风声是从后半夜开始大的。
楚清歌是被窗户那道缝灌进来的冷风吹醒的。风比昨天晚上还猛,窗户虽然合着,但底下的插销松了,风一冲就开了一条缝,"咯吱咯吱"地响。
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被窝还暖,但肩膀又开始凉了。
风又冲了一下窗户。
她翻身坐起来,摸到床头的薄衫披上。趿拉着鞋走到窗边,伸手去推窗户。
手停在窗框上。
院门外面站着一个人。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不亮,但够看清轮廓。那个人背对着她的院子,面朝外头的回廊方向,站着不动。
身形她认得。肩膀宽,站得直,没束冠。
萧绝。
他穿着那件深青色的便袍,领口系着,袍角垂着。风把袍子下摆吹起来一角,他没去按。
就那么站着。
楚清歌的手搁在窗框上,没动。
她不知道他站了多久。地上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斜在回廊的砖面上,不动。
风又吹了一下。这回大一点,桂花树上的叶子被吹得"沙沙"响。有一片叶子飘下来,落在萧绝肩上。他没掸。
楚清歌看了他一会儿。
他站的位置——在院门外石阶下面半步的地方。不是正对着门,是偏左一点。那个位置刚好能看到回廊两头的情况。左边是通向侧门的走道,右边连着前院。
他在守。
守什么?
她想起今天下午去回春堂的事。暗尘说大殿下的人也出现在巷子口了。太后的人半个月前就来过。两边都在查。
萧绝不知道她今天去回春堂查到了什么——她还没跟他说。但他知道她出去了,去了城南,走了两个时辰才回来。
他怕有人跟着她回来。
楚清歌把窗户推开了一些。
风灌进来,冷的,灌得她薄衫领口直往里钻。她打了个寒颤,没关。
院外的萧绝动了一下。
不是转身。是微微偏了一下头。
偏了不到一寸。像是听到了窗户的响动。
他没有转回来看她。也没有说话。
月光照着他侧脸的一小截——下颌的线条,耳廓的轮廓。他偏着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了什么之后,他又把头转回去了。
继续面朝回廊。
楚清歌站在窗内。
风从她身侧灌过去,吹得桌上那盏灭了灯的灯台晃了一下。她没管。
她看着他。
他没动。她也没动。
两个人隔着一道院门、一扇窗、十几步的距离,谁都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不知道多久,可能一盏茶,可能两盏——月亮从云后面露了一截。光照亮了回廊的砖地面。
她看到他脚边搁着一样东西。
一把剑。
不是佩剑——是长剑,搁在脚边靠墙的位置。剑鞘是黑色的,不反光。要不是月亮出来了,她根本看不到。
他带了武器。
楚清歌把窗户往回拉了一点。风小了。
她又站了一会儿。
萧绝没再动。他站得跟之前一样稳,没换过脚,没踱步。就是站着。
她把窗户关上了。
关窗的时候窗轴响了。她压着窗框慢慢推,响声小了一些。
关上了。
她没拉帘子。
窗户是木头的,关上之后从里面能看见外面。透过花窗的缝隙,萧绝的影子还在。
她站在窗后面又看了一会儿。
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转身——像是深呼吸了一口。袍子随着那口气微微起伏,然后又不动了。
楚清歌转身走回床边。
她把薄衫脱了搁在床尾,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膀。
被子凉了。她蜷了一下。
——
第二天早上。
楚清歌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坐起来,头有点沉——昨晚被冷风吹了半个多时辰,鼻子有点堵。她揉了揉鼻梁,下了床。
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
院门外没人了。
石阶下面那个位置空了。剑也没了。
她关上窗,洗了脸换了衣裳。推门出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石阶下面的砖地上有一圈脚印。
不多——就一个位置。左脚右脚并排踩着,踩得很实。脚印周围的砖面是干的,但脚印上有一层薄薄的露水。
露水渗进砖缝里,颜色比旁边深一层。
不是站了一会儿的痕迹。是站了一整夜的。
她蹲下来看了一眼。脚印的鞋纹是平的——不是靴子,是便鞋。他穿着便鞋站了一夜。
"小姐!"
雪衣从偏厢跑出来,手里端着洗脸水。
"您怎么蹲在地上?"
楚清歌站起来。
"没什么。"
"小姐,您鼻子有点堵——是不是着凉了?"
"没有。"
"昨晚风大,窗户——"
"窗户关好了。"
雪衣把水端进屋。楚清歌跟在后面进去,经过石桌的时候看到桌上搁着早膳——跟昨天一样,一碗粥、两碟小菜、一碟桂花糕。
旁边一张字条。
"早膳。今天加了姜丝在粥里。天凉。"
她把字条拿起来看了一遍。
姜丝粥。
她鼻子确实有点堵。昨晚站在窗边吹了半个时辰的风,着了凉。
他不知道她吹了风。但他在外面站了一夜,他知道昨晚冷。
楚清歌把字条放在桌上,坐下来喝粥。
粥是热的。姜丝切得细,搁得不多。入口有一丝辣意,咽下去胃里暖。
"雪衣。"
"在呢。"
"昨天晚上——你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没有啊。属下睡得死。怎么了?"
"没事。"
"小姐,您问这个——"
"你去把暗尘叫来。"
"得嘞。"雪衣放下手里的东西,跑了出去。
楚清歌把粥喝完,吃了一块桂花糕。
今天桂花糕还是少糖的。跟前天一样。
她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两行——
"一、回春堂掌柜钱有德口供已取,关键人证小安在逃。小安留有收据,背面记录第二名购药人特征:个子高、脸方、穿便服。"
"二、太后及大殿下均已介入回春堂线索。太后半月前派人询问掌柜,大殿下昨日派人盯梢巷口。"
她把纸吹干,叠好。
又写了一张——
"三、昨夜有人于院门外守夜。带剑。站了一整夜。"
写完她看了看第三条。
犹豫了一下。
把第三条那张纸揉了。扔在桌角的废纸堆里。
暗尘从窗户翻进来。
"王妃,您找我?"
"回春堂的事,你昨晚跟王爷说了?"
"没啊。属下昨晚回来的时候天黑了,王爷在书房见客,属下没来得及汇报。"
"那他知不知道我今天去了回春堂?"
"应该知道。属下去的时候跟影三说了一声。影三是王爷的人。"
"所以影三跟他说了。"
"大概说了。怎么了?"
"昨晚他站在院门外守了一夜。"
暗尘愣了一下。
"啥?站了一夜?"
"带剑。"
暗尘的嘴张了一下。
"我去——王爷他昨晚不是——属下昨天亥时去隔壁院子送东西,看到他屋里灯还亮着呢。属下敲门他没开,属下以为他睡了就走了。"
"他没睡。他出去了。"
"那——他站了多久?"
"不知道。我半夜醒的时候他已经在那了。早上起来人走了。地上有脚印。"
暗尘蹲下来挠了挠头。
"那什么——王妃,要不属下今晚安排两个人在院外守着?这样王爷就不用——"
"不用。"
"可是王爷站一夜——"
"他站他的。你安排你的人该干什么干什么。"
"那要是王爷跟属下的人撞上了——"
"那就让他站。他不听你的。"
暗尘看着她。
"王妃,您要不跟王爷说一声?让他别站了?大冷天的——"
"我不说。"
"那——"
"你有正事要汇报吗?"
暗尘收了表情。
"有。影六今天早上传来消息——张茂昨天晚上又交代了一件事。"
"说。"
"他说那个让他买药的人递条子给他的时候,还跟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药买好了,送到太医院孙大人那里。'"
"孙全。"
"对。张茂说他当时没在意,以为孙全只是经手。但现在想想——孙全让他买,孙全接药。那孙全才是中间人。"
"上面还有谁?"
"张茂不知道了。他说他就见过那一个人。"
"印刷条子的事查到了吗?"
"查到了。"暗尘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京城能印这种小条的铺子一共四家。属下让人拿着张茂描述的样式去问——其中一家说见过。城南集义坊的'德昌印局'。掌柜说半年前有人印过一批这样的条子,一共印了二十张。"
"二十张。下单的人长什么样?"
"掌柜说——个子不高,偏瘦,太监打扮。"
楚清歌停了一下。
"太监。"
"对。"
"太后身边的人。"
"属下也是这么想的。"
"德昌印局的掌柜能认人吗?"
"他说记得大概长相。属下让他画了——"暗尘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有一个粗略的画像,线条歪歪扭扭的。
楚清歌看了一眼。
"这画的是谁?让影六去认——太后身边的老太监叫什么?"
"姓吴,叫吴德海。在太后身边伺候了三十年了。"
"就是之前去城南那户人家的人。"
"对。就是他。"
楚清歌把画像和纸条都收起来。
"今天下午去德昌印局。让掌柜等着。"
"得嘞。"
暗尘收了东西要走,又停了一下。
"王妃——那个事,属下还是说一下。王爷站了一夜的事——影三今早跟我说了,他昨晚亥时巡逻的时候看到王爷在院外,想上前被王爷赶走了。影三在隔壁屋等到丑时,王爷还没进去。影三困了睡着了,后来就不知道了。"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属下就是——王妃您看,王爷昨晚站了一夜,今天还得上朝。属下怕他——"
"他上他的朝。站一夜又不是站不动的。以前行军打仗的时候比这苦。"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暗尘看着她。
"以前他行军的时候,身边有人替他轮班。昨晚他一个人。"
楚清歌没接话。
她把桌上的碗碟收了收,摞在一起。
"你今天盯着德昌印局。下午我亲自去。"
"王妃——"
"去吧。"
暗尘翻窗走了。
楚清歌站在桌前,把那张废纸堆里揉掉的纸条捡了出来。
展开看了看。
"昨夜有人于院门外守夜。带剑。站了一整夜。"
她把这张纸折好,塞进了荷包里。
荷包里已经攒了不少东西了。母亲的信、两枚玉佩、四张字条、回春堂的收据。加上这张,刚好满了。
她把荷包塞回衣襟里。
走出门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地面。
那圈脚印已经干了。太阳出来,露水蒸发了。砖面恢复了原来的颜色,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她踩了一脚那个位置。
砖是热的。被太阳晒了一上午。
她收回脚,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隔壁的院门。
门关着。
她转身进了屋,把门带上。
桌上的桂花糕还剩一块。
她拿起来咬了一口。
少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