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后半夜下的。
楚清歌推开门的时候,满院的白色晃得她眯了一下眼。
院里的石桌上积了一层厚雪,桌腿只露出半截。桂花树的枝条被雪压弯了,最低的一根几乎垂到地上。石阶上的雪踩上去"咯吱"响了一声。
她的目光从树梢落向地面。
院门外面,那片空地被踩得乱七八糟。
不是昨天那种站在一个位置的脚印。是一片——脚印叠着脚印,来来回回,从院门左边到右边,再从右边到左边。踩实了一大片,雪都成了冰碴子。
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脚印的范围不小,大概从院门口往左走了七八步,又折回来往右走了七八步。来来回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地面的雪被踩成了硬壳,新落的雪盖在上面,又被踩一遍。
不是站着守的。是来回走的。
"小姐!"
雪衣从偏厢跑出来,裹得像个球,手里抱着一件披风。
"小姐您先把披风披上——外头冷。"
楚清歌接过披风搭在肩上,没回屋。
"雪衣。"
"嗯?"
"你昨晚什么时候起的?"
"丑时。"雪衣搓了搓手,"属下肚子疼,起来如厕。从窗户缝里看了一眼——"
"看到什么了?"
"王爷。"雪衣的声音压低了,"他站在院门外面。那时候雪下得最大,属下都看不清他的脸。就看到一个影子在来回走。属下看了两眼,又缩回去了。"
"丑时。雪最大的时候。"
"嗯。属下当时想出去叫他——"
"然后呢?"
"没敢。属下怕他不高兴。"雪衣缩了缩脖子,"后来属下上完茅房回来又看了一眼,还在走。"
楚清歌看着那片被踩实的雪地。
她走下台阶。石阶上积雪滑,她扶了一下柱子才站稳。走到院门口,没出去,站在门槛里面低头看。
那片脚印比从远处看更乱。左脚的印子深一些——他走路的时候重心偏左,这个习惯她前世就知道。脚尖朝外,步幅不大。来回走了很多趟,有些脚印叠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先后。
她正要转身,看到那片踩乱的雪地中间有一小块不一样。
——雪被拂开了。
不是踩的。是有人蹲下来用手把雪拨开了一小块,露出下面的砖地面。巴掌大的一块,周围的雪整整齐齐地推到两边,像是专门清理出来的。
那块砖地上面搁着一样东西。
楚清歌弯下腰去看。
一片干桂花。
花瓣已经干了,颜色发暗,被雪水浸得发胀。边角卷着,贴在冰凉的砖面上。
她捡起来。
花瓣冰凉,湿的,捏在指尖有点滑。她翻过来看了看——是一片完整的桂花,五瓣,干透了的。不是刚从树上落的——树上落的没那么干。是存了一段日子的。
秋天存的桂花。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摘的,存到现在,随身带着。
她把那片桂花握在手心里。
凉的。捂了一会儿,掌心的温度透过去,花瓣不那么冰了。
"小姐——那是啥?"雪衣凑过来看。
"没什么。"
"看着像——花?"
"你回去收拾屋子。"
"得嘞。"雪衣看了她一眼,缩着脖子跑了。
楚清歌站在门槛里面,握着那片桂花。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雪地。来来回回的脚印,乱得没章法。他昨晚不放心——大殿下的人昨天在回春堂巷口出现过了。太后的人也在查。两边都比她预想的快。
萧绝不知道她查到了什么。但他知道她昨天又出去了。
所以他来了。
站不够,就来回走。走不够,就蹲下来在雪里搁了一片花。
——
她回了屋。
把那片桂花放在桌上,搁在灯台旁边。灯没点,花瓣在晨光里显得灰扑扑的。
她看着看了一会儿。
从抽屉里翻出一只小瓷碟——就是装酱瓜那种白底青边的小碟。把桂花放进去。花瓣太小,在碟子里只占了中间一小块。
她把碟子搁在窗台上。
然后坐到桌前,翻开账册。
看了两页没看进去。永安四年七月的支出记录,她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记住。
她把账册合上。
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
拿起笔,蘸了墨。
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明天不用守了。我睡得着。"
七个字。
她看着看了一会儿。
"我睡得着"——她昨晚其实没睡好。窗缝灌风,她半夜被冻醒了一次。但那不是因为他。是窗户的插销松了。
他把那片桂花搁在地上的时候,知不知道她会捡起来?
他应该知道。她每天早上推门第一件事就是看地面——这个习惯从第二天就开始了。
那他故意放在她能看到的地方。
她把字条折了两折,搁在桌上。
——
上午。
暗尘来了。
这次从正门进来,身上落了一层雪,拍了拍才坐下。
"王妃,德昌印局那边查到了。掌柜确认——半年前下单印条子的人,就是太后身边的吴德海。"
"他认人了吗?"
"认了。属下让人画了吴德海的像拿过去,掌柜一看就说'就是他'。"
"好。"
"还有——小安有消息了。"
楚清歌抬头。
"他在哪?"
"城南码头的脚夫棚子里藏着。影六找到他了。他不敢出来,说有人跟着他。"
"谁跟着他?"
"他说不知道。但这几天他换了三个地方住。第一个地方住了两天,有人来搜过。第二个地方住了一天,又有人来问过。他跑到码头才安定下来。"
"搜他的人是谁的人?"
"第一个地方来搜的——他说是太监打扮的。第二个地方来问的——穿便服,但腰上别着东宫的牌子。"
楚清歌把笔搁下。
"太后和大殿下都在找小安。"
"对。两边都在找。"
"那得先我们一步把他保住。让影六今天就带他走。别在码头待了——带去城南别院,你找两个人看着他。"
"得嘞。"
"别让任何人知道他的位置。除了你、影六,还有我。"
"王爷那边——"
楚清歌想了一下。
"先不告诉他。"
暗尘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
"那回春堂掌柜那边呢?太后和大殿下都盯上了他,他一个开药铺的——"
"让他正常开门做生意。别露破绽。他要是被逼问,就让他把之前的说辞再说一遍——什么都没见过,什么都没说过。"
"那他徒弟的事——"
"小安的事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小安跑了。这个不露馅。"
"明白。"暗尘站起来要走。
"暗尘。"
"嗯?"
"昨晚的事——"
"王爷守夜的事?"
"今天他上朝了吗?"
"上了。影三说王爷卯时从隔壁出去的,直接去了前厅换朝服。脸色不太好,但站得稳。"
"站得稳。"
"嗯。影三说他上朝的时候话比平时少。但没人看得出来——他平时话就不多。"
楚清歌点了下头。
"去吧。"
暗尘走了。
——
下午。
楚清歌没出门。雪还在下,比上午小了一些,但没停。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雪衣扫了一下午才把石桌和石阶清出来。
楚清歌在屋里看了一天的账册。永安四年的账翻完了,又翻出永安三年的接着看。发现的问题越来越多——虚报修缮费、药材支出异常、林氏的妆奁添置超支。她把每一笔存疑的记录都记在纸上,排了时间线。
永安三年十月——张茂到回春堂买药。
永安四年正月——林氏嫁入侯府,同月北院"修缮"花银二百两。
永安四年三月——侯府支药材银八十两。
永安四年四月——侯府又支药材银一百二十两。
永安四年五月——林氏妆奁添置银六十两。
这些账看起来各不相干,但时间线排在一起——全都集中在永安三年冬到永安四年夏之间。
那半年里发生了什么?
她翻了翻前世的记忆。前世那半年——她刚及笄,在筹备跟萧绝的婚事。她没留意过侯府的账。等她嫁出去之后,侯府的事她更没管过。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把时间线放下。
看了一眼窗台。
那碟干桂花还在。花瓣干了,不再发胀了。搁在碟子里,占了一小块。
——
傍晚。
雪停了。
雪衣端了晚饭进来。两菜一汤——醋溜白菜,酱烧茄子,银耳汤。米饭一碗。
"小姐,今天的菜是厨房直接送的。王爷——"雪衣顿了一下,"王爷今天没亲自来送。"
"嗯。"
"但菜跟昨天一样。茄子还是滚刀块。"
"知道了。"
雪衣放下碗碟,犹豫了一下。
"小姐,属下问一句——您是不是要给王爷回话?"
"什么话?"
"就是——他每天送饭送字条,您一直没回过。属下就是问问。"
"你什么时候这么话多了?"
"属下就是——属下觉得王爷他挺不容易的。"
"他不容易什么?"
"大冷天的站一夜,还下雪——"
"他自己要站的。又没人逼他。"
"得嘞得嘞,属下不说了。"雪衣赶紧退了出去。
楚清歌吃了饭。茄子吃了两块,白菜吃了半碟,汤喝了大半碗。米饭没吃完,剩了小半碗。
她把碗碟收了,搁在门口的石阶上。跟昨天一样——碗碟摞好,筷子横搁在上面。
然后她回到屋里。
桌上那张字条还在。
"明天不用守了。我睡得着。"
她拿起来看了看。
七个字。墨迹早就干了。折痕整整齐齐的。
她走到院门口。
天黑了。雪后的夜特别冷,风灌进领口里扎人。她拢了拢披风,蹲下身。
院门的门框是木头的,左边的框上有一道细缝——木纹裂开的那种缝,不深。
她把那片干桂花从碟子里拿出来,塞进门框的缝里。
花瓣小,刚好卡住。一半露在外面,一半嵌在缝里。
然后她把字条折了一下,也塞进缝里。挨着那片桂花。
她站起来,看了一眼。
花瓣和字条搁在一起,在门框上不太显眼。天黑了看不太清,但走近了能看到——一片深色的花瓣和一小截白纸。
她转身回了屋。
关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看了一眼隔壁的院门。
门关着。灯亮着——从窗缝里透出来的光,淡黄色。
她把门关上了。
回到屋里把灯点上。翻开账册,接着看永安三年九月的记录。
翻了两页,停了。
永安三年九月十七。
她认得这个日期。
母亲写信的日期。
她看着那页账册上这一天的记录——"侯府日常采买,银十二两。"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就是这一天,母亲写了那封信。
"吾婿亲启。"
楚清歌把账册合上。
她坐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碟子里空了——桂花被她塞到门框上了。
她把空碟子拿回桌上。
走到床边躺下来。被子是凉的。她没动,等了一会儿被子才暖。
窗外的风声小了。雪停了之后夜里格外安静。
她闭上眼。
脑子里转了一会儿——回春堂的案子、小安的证词、吴德海的画像、侯府的账——这些事一件一件地排着。
排着排着,她想起了一件事。
她今天写了字条。
第一次主动写给他的。
"明天不用守了。我睡得着。"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那道细缝还在。
她盯着那道缝看了一会儿。
隔壁没声。
灯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