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歌推开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门框左边那道缝。
空的。
昨晚塞在那里的字条和那片干桂花都不见了。缝里干干净净的,连花瓣的碎屑都没剩。
他来过了。
地上没有脚印。今天没下雪,砖面干干净净的。他来了,取走了东西,没留痕迹。
石阶上搁着一只食盒。
跟中午那只不一样——这是新的,竹编的,两层,盖子上压着一张字条。字条用个小石头压着,免得被风吹跑。
她捡起字条。
"你说不用守。但我怕你饿。"
七个字。前四个字的间距比后三个宽——像是写前半句的时候顿了一下。
字迹比平时潦草。"说"字的口旁歪了,"饿"字的最后一笔拖得长了,收笔的地方墨洇了一小摊。
写得很急。或者写的时候手不太稳。
楚清歌把字条看了两遍。
然后弯腰提起食盒,进了屋。
——
食盒搁在桌上。她解开绳子,掀开盖子。
第一层:一碗汤,一碟桂花糕。
第二层:空的。
汤盛在白瓷碗里,碗口扣了个碟子保温。她把碟子揭开,热气冒出来——汤还是烫的。他送来的时间不长。
汤是清的,颜色偏深。她端起来闻了一下。
药材味。
不是当归——她不喝当归,他记着。是别的。她辨认了一下——黄芪、党参、枸杞,底下还压着一丝陈皮的味道。
她喝了一口。
汤底厚。不是那种大火煮一刻钟就出锅的薄汤,是小火慢炖出来的。汤入口的时候能感觉到底料是融的,不挂嗓子,不寡淡。
她喝了两口,又尝了一下。
黄芪和党参的味道很浓——这两味要熬到味道出来,至少两个时辰。陈皮的味道压在最后面——陈皮放得早,跟汤一起熬了全程。如果陈皮是后放的,味道会浮在表面,不会融进汤底。
三个时辰。至少三个时辰。
她把汤喝完了。碗底有一小层药渣——枸杞熬化了,黄芪和党参的纤维沉在底下。她看了一眼那些药渣,把碗放下。
桂花糕吃了两块。
今天的还是少糖的。
雪衣从偏厢过来,看到桌上的食盒。
"小姐,这是——晚膳?"
"嗯。"
"王爷送来的?"
"嗯。"
"他今天没亲自来?"
"没有。"
雪衣看了看碗里喝干净的汤底,又看了看碟子里剩的桂花糕。
"小姐,这汤——闻着好香啊。是补汤?"
"黄芪党参。"
"补气的。"雪衣凑近闻了一下,"这得熬好久吧?"
"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雪衣的眼睛瞪大了,"那不得一大早就开始熬?"
"嗯。"
"王爷他——一大早就让人熬汤了?"
楚清歌没接话。她把碗碟摞好,搁进食盒里。
然后她拿起笔,蘸了墨。
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
"汤熬得不错。不用天天熬。"
八个字。她看了一遍,把字条折了两折,压在空碗底下。
"雪衣。"
"在呢。"
"把食盒放回去。放在门口石阶上。"
"碗里压着字条——"
"我知道。放着就行。"
"得嘞。"雪衣端起食盒出去了。
楚清歌坐在桌前,手搁在笔上。墨干了,笔尖发硬。她没再蘸墨。
——
上午。
暗尘翻窗进来。身上没落雪——今天没下。
"王妃,小安已经安顿好了。在城南别院,找了两个人看着。"
"他怎么样?"
"吓得不轻。影六找到他的时候,他蜷在脚夫棚子的角落里,两天没吃东西。影六给他买了两个馒头,他三口就吞了。"
"他愿意说话吗?"
"愿意。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我们——是找他的人。他说先找他的那批人是太监打扮的,后来又来了一批穿便服的。他分不清是谁的人,但知道两边都在找他。"
"他说了什么?"
"他说了那天的事。永安三年十月十四,他在回春堂帮师父看铺子。张茂来买药的时候,他师父钱有德不在。是他接待的张茂。张茂买了朱砂和雄黄,他记了账。张茂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看到一个穿便服的人跟张茂打了个手势。"
"那个穿便服的人——他看清了吗?"
"他说——个子高,脸方,下巴宽。左脸颊上有一颗痣。"
楚清歌想了一下。
"左脸颊有痣。这个特征——你让人查一下太医院和东宫的人。"
"属下记下了。"
"还有——德昌印局那边怎么样了?"
"掌柜确认了吴德海。属下已经让影六把掌柜的口供记录封存了,原件送到了刑部证物库。"
"好。那现在证据链是什么?"楚清歌拿过一张纸,在上面写。
"第一,吴德海——太后身边的太监——在德昌印局印了二十张购药条子。"
"第二,吴德海把条子交给张茂,让张茂去回春堂买药。朱砂二两,雄黄一两,乌头三钱。"
"第三,张茂买完药,把药送到太医院孙全那里。"
"第四,孙全是太医院医正,跟周安是同乡。周安在太医院负责出勤记录。"
"第五,太医院近三年乌头入库量多了三成,没有对应的处方记录。孙全的儿子在户部管药材采办。"
暗尘看着那张纸。
"王妃,这条链子已经够长了。但——最上面那个人呢?"
"谁?"
"吴德海是太后的人。但吴德海上面——是太后直接下的令,还是中间还有别人?"
楚清歌想了一下。
"这个得问吴德海本人。"
"吴德海在太后身边,不好动。"
"先不动他。先把小安的证词拿到手。小安是目击证人——他看到的不只是张茂。他还看到了第二个买药的人。那个人——个子高,脸方,左脸颊有痣。"
"属下让人去查。"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回春堂掌柜钱有德。太后和大殿下的人都盯上他了。他现在等于暴露了。"
"王妃的意思是——"
"让他关几天门。就说病了。别让他在铺子里待着。"
"让他去哪?"
"你安排。别告诉我具体位置。"
"得嘞。"
暗尘走了。
——
下午。
楚清歌在屋里翻账册。永安三年的账翻完了,接着翻永安二年的。永安二年——母亲还在的那一年。
她翻到永安二年九月十七那一页。
日常采买,银十二两。跟之前看到的一样。
她在这一页停了一下。母亲写那封信的时候,侯府的日常开支是十二两。不多不少。
她翻到下一页。永安二年十月——"采办药材,银四十两。"
又是药材。
她在这一行下面画了个圈。永安二年十月——母亲写信后一个月——侯府开始有药材支出。
如果往前推呢?
她往前翻了几页。永安二年七月——"采办药材,银三十两。"
六月——"采办药材,银二十两。"
五月——没有。
也就是说,从永安二年六月开始,侯府每个月都有药材支出。到永安四年四月为止,持续了将近两年。
两年里,每月药材支出从二十两涨到一百二十两,翻了六倍。
她把这些数字排了一下——
永安二年六月:二十两。
永安二年七月:三十两。
永安二年八月:三十两。
永安二年九月:没有记录。
永安二年十月:四十两。
九月没有记录——母亲写信的那个月。
她盯着那个空格看了一会儿。
没有记录不代表没有支出。可能是漏记了。也可能是——那笔钱走了别的账。
她正想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是雪衣的——雪衣穿软底鞋,走路几乎没声。这个脚步重一些,是暗尘的。
暗尘从院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比早上那只小——单层的。
"王妃,王爷让属下送来的。"
"放下吧。"
暗尘把食盒搁在桌上。
"王爷说了——里面没有吃的。"
"嗯。"
暗尘走了。
楚清歌把食盒盖子掀开。
里面只有一张字条。
白纸,折了两折。跟之前一样。
她拿出来,展开。
两个字加一个字。
"好。隔天熬。"
她看着这三个字。
"好"——他答应了"不用天天熬"。
"隔天熬"——不是不熬了,是隔一天熬一次。
她把字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
她又翻回正面。
"隔天熬"的"熬"字写得比"好"和"隔"重一些。竖笔压下去了,纸面上留了一道痕。
她把字条放在桌上。
旁边是早上那张——"你说不用守。但我怕你饿。"
两张并排。
她的目光从第一张移到第二张。从"怕你饿"到"隔天熬"。
她把两张都拿起来。
走到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放着账册、她记的那些笔记、还有圣旨——卷起来塞在角落里。
她把两张字条搁在抽屉的右边。跟账册和笔记分开,单独放。
两张字条并排搁着。
她看了一眼。
合上抽屉。
——
傍晚。
雪衣端了晚饭进来。不是萧绝送的——是厨房直接送的。两菜一汤,跟平时一样。茄子、白菜、银耳汤。
"小姐,今天的晚膳是厨房送的。"
"嗯。"
"王爷今天没送晚膳。"
"他中午送过了。"
"中午那个是——汤?"
"嗯。补汤。"
"那今天他一共送了几次?"
"一次。中午那次。"
"那早膳呢?"
"早膳跟平时一样,搁在石桌上。"
"那他今天——"雪衣算了算,"就来了一次?"
"他没来。让人送的。"
"哦。"雪衣把碗碟摆好,"小姐,属下今天在院门口看到一件——"
"什么?"
"门框上那道缝——左边那个——上面有一道新磨的痕迹。像是有人用砂纸打磨过。"
楚清歌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今天下午。属下擦门框的时候看到的。"
"以前有吗?"
"没有。以前那道缝是毛的,木刺扎手。今天摸着滑了。"
楚清歌没说话。
她把饭吃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搁下筷子。
"雪衣。"
"嗯?"
"明天早上你去厨房的时候,跟厨子说一声。"
"说什么?"
"汤不用放陈皮。"
"陈皮?可是——"
"我说不用放。"
"得嘞。"
楚清歌把剩下的饭吃完,喝了汤。今天的银耳汤里放了一小片陈皮。她以前没注意过——今天尝出来了。
因为昨天那碗汤里没有陈皮。
她把碗碟收了,搁在门口石阶上。
回屋的时候拉开抽屉看了一眼。两张字条还在。
她合上抽屉,坐到桌前。
翻开账册,永安二年六月的记录。
"采办药材,银二十两。"
她在下面写了一行——"侯府药材支出起始时间:永安二年六月。与林氏入府时间(永安四年正月)间隔一年半。待查:此期间药材是否与林氏有关。"
写完搁笔。
她想了一下。
又拉开抽屉,从两张字条底下抽出一张纸。不是萧绝的字条——是她自己写的。
昨天晚上写的。
"明天不用守了。我睡得着。"
这张她塞在门框上,被他取走了。但她在写字之前先在纸上试过笔——这张是试笔的废稿,跟正式的那张内容一样,但"睡"字的竖笔歪了,她扔了没要。
她看着这张废稿。
"明天不用守了。我睡得着。"
他今天没来守。
他遵守了。
她把废稿揉了,扔进桌角的废纸堆里。
合上抽屉的时候,她看到那两张字条的边角露在外面。
她把字条往里推了推,塞到账册底下。
然后合上抽屉。
桌上的灯芯爆了一下。她拿起剪子剪了剪灯芯,灯亮了一些。
她翻开账册,接着看永安二年七月的记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