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歌手里捏着一张纸,从秋水院往厨房走。
纸上写的是明天早膳的菜单——白粥、酱瓜、一碟咸鸭蛋。简单三个东西,她写完看了一遍,没什么要改的,就折起来拿着去了。
王府的厨房在前院东边,跟秋水院隔了两道回廊、一个跨院。她走了大半路,拐过最后一道弯的时候停住了。
萧绝站在厨房门口。
手里提着一只空食盒。
竹编的,单层,跟她前两天用的那只一样。食盒盖子掀着,里面空了。他正把食盒搁在厨房门口的条凳上,搁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像是在摆正位置。
他穿着日常的便袍,深青色那件。袖口挽了一圈,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红印——烫的。不长,从虎口拉到手腕,皮肤微微发红。
楚清歌站在回廊拐角看了两息。
他还没发现她。
她在回廊里站着,手里捏着菜单。转身绕另一条路走也行——多走半圈,多花一盏茶的工夫。但她的脚没动。
她走出去。
脚步声不重,但回廊安静,他听到了。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五六步远,在回廊里停着。
楚清歌先开口。
"你在做什么?"
萧绝把手从食盒上收回来。
"把这个放回厨房。"
"你自己送进去的?"
"嗯。"
"汤呢?"
"放了。你屋门口石阶上。"
楚清歌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她出门的时候没注意石阶——走得急,菜单写完就出来了。
"我没看到。"
"我放的时候你还没出门。"萧绝说,"可能走另一条路了。"
"嗯。"
两人都站着没动。
楚清歌看了一眼他右手手背上那道红印。
"手怎么了?"
萧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烫的。"
"怎么烫的?"
"端砂锅的时候没拿稳。砂锅把儿太烫了。"
"你没垫布?"
"垫了。布滑了。"
楚清歌看着他。
"那碗汤,是你自己熬的?"
萧绝没有否认。
"以前不会。练了几次。"
"几次?"
"四次。"他想了想,"前两次糊了。第三次味道不对。第四次——就是你喝的那碗。"
"你第四次熬的,让我喝了。"
"嗯。"
"前三次呢?"
"倒了。"
楚清歌看了他一眼。
"那碗汤熬了三个时辰。"
"三个半时辰。"萧绝纠正了一下,"头半个时辰是焯水和起底。后面三个时辰是慢炖。"
"你一大早起来熬?"
"寅时起的。"
"寅时。"楚清歌算了算,"天还没亮。"
"嗯。厨房没人,我用的是后灶。"
"后灶?"
"前灶是厨子用的,灶台高。后灶矮一些,我够得着。"
楚清歌看了看他的身高。他比厨房的灶台高出一截——前灶确实不用弯腰,但后灶矮,他得弯着腰熬三个时辰。
"腰不疼?"
"不疼。"
"你站了一夜雪,第二天又弯腰熬了三个时辰的汤。"
"不疼。"他又重复了一遍。
楚清歌没接这个话。
她看了看手里的菜单。
"那明天的早膳你也一起做了吧。"
萧绝愣了一下。
"什么?"
楚清歌把纸递过去。
"菜单。明天的早膳。白粥、酱瓜、咸鸭蛋。"
萧绝接过纸,低头看了一遍。
"你确定?"
"汤都熬了,熬粥应该不难。"
"粥比汤容易。"他说,"不用守火。"
"那你做。"
萧绝又看了一遍菜单。目光在"咸鸭蛋"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咸鸭蛋——是买现成的还是腌?"
"买现成的。你腌不了。"
"腌不了。"
"酱瓜也是买的。你只需要熬粥。"
"行。"
楚清歌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出三步。
"盐少放。"
萧绝在身后"嗯"了一声。
楚清歌没回头。她走到厨房门口,推开门进去。厨房里没人——这个时辰厨子已经收拾完了,灶台上搁着明天要用的食材。她扫了一眼,找到一坛子盐,旁边放着调料。
她从角落翻出一只小碟,往里倒了一点酱油。又找了个小碗,倒了半碗醋。
她端着碟子和碗出来。
萧绝还站在回廊里。他没走,在看那张菜单。
"拿着。"她把碟子和碗递给他。
"什么?"
"酱油和醋。你做粥的时候放一点酱油调味。醋——你手上烫了,蘸醋消一下。"
萧绝看着她递过来的两只碗碟。
"你特意进去拿的?"
"顺手。"
"你手上的菜单——"
"给你了。我明天吃什么你看着办。"
她说完就走了。
这次走得比刚才快。靴子踩在回廊的木地板上,"咯咯咯"的声音从慢到快。
萧绝站在回廊里,手里端着一只碟、一只碗、一张菜单。
他低头看菜单。
正面:白粥、酱瓜、咸鸭蛋。
她的字。笔画利落,没有多余的东西。
他把菜单翻过来。
背面。
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比正面的字小了一号,像是后来添上去的——墨色比正面浅一点,用的是另一支笔。
"粥里加一勺桂花蜜。上次你送的那罐。"
他看着这行字。
桂花蜜。
三天前他让暗尘送了一只食盒过来,里面搁了一罐桂花蜜。是他让人从城南糖铺买的。他没写字条,只在罐子上贴了个红纸条,写了"桂花蜜"三个字。
她没说要不要。也没说收没收到。
现在他知道了。
她收到了。而且她尝过了。知道桂花蜜放在粥里什么味道。
他把菜单折好,放进袖子里。
端着碟和碗,往厨房走。
走到厨房门口,他把碟子和碗搁在条凳上。空食盒也搁在旁边。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灶台。后灶矮,他弯着腰才能够到。明天寅时——得比今天再早一刻钟,粥虽然不用守火,但要提前泡米。
他把袖子挽起来。
右手手背上那道红印还在。他看了一眼,拿起刚才她给的醋碗,蘸了一点在手指上,抹在那道烫痕上。
凉。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醋。
又看了一眼菜单折出来的边角。
他把醋碗放下,进了厨房。开始泡米。
——
楚清歌回到秋水院的时候,石阶上果然放着一只食盒。
她提进屋里。打开。
一碗汤,一碟桂花糕。
汤跟上次一样——黄芪党参枸杞,没放陈皮。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比上次淡了一点。
她想了想。不是材料放少了——是火候多了一刻钟。多炖一刻钟,药味就淡一分,汤底更厚。
她把汤喝完。
桂花糕吃了两块。
搁下碗的时候,她看到食盒底部压着一张字条。
"菜单背面那行字——看到了。明天加桂花蜜。"
她把字条抽出来看了一遍。
字迹比上次工整了一些。不像在书房写的——大概是在厨房灶台边上写的,笔尖沾了一点油,"天"字的横上有一小道油渍。
她把字条折好。
走到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已经有两张字条了——"你说不用守。但我怕你饿"和"好。隔天熬"。她把今天这张搁在旁边。
三张并排。
她看了一眼。
合上抽屉。
——
第二天早上。
楚清歌推开门的时候,石阶上放着一只食盒。
比平时的大一号。两层。
她提进屋里打开。
第一层:一碗白粥,一碟酱瓜,一碟咸鸭蛋。
第二层:一小碗桂花蜜。
粥是白粥。米粒熬得烂,稠度比她预期的好——不稀不稠,刚好。她喝了一口。
甜的。
桂花蜜加了一勺。搅匀了,蜜沉在粥底,第一口喝不到甜味,第二口才尝出来。他大概是在粥快好的时候加的——加早了蜜味会被热气蒸掉,加晚了沉不到底。
她把粥喝了半碗。
酱瓜咸了。
她夹了一筷子,嚼了嚼。确实咸了——比厨房做的咸了两分。
"盐少放"——她昨天说了。
但那是说粥。酱瓜是买现成的,他改不了咸淡。
她把酱瓜拨到一边,没再吃。咸鸭蛋切了半个,蛋黄流油,不错。
她把桂花蜜那小碗端起来看了看。
蜜是金黄色,稠的,闻着有桂花香。罐子是白瓷小罐,罐身上没有任何标记。
她用筷子蘸了一点蜜,放在舌尖上。
甜。但不齁。桂花味比上回那罐浓——上回那罐大概是放了久的,这罐是新的。
她把蜜碗放回食盒。
吃完了粥和咸鸭蛋。
碗碟收进食盒里。
她在食盒盖子下面压了一张字条。
"粥不错。酱瓜咸了。换一家买。"
写完她想了想,又添了一行——
"桂花蜜这罐比上回好。"
她把字条折好,压在碗底下。
把食盒搁在门口石阶上。
回屋。
拉开抽屉。
三张字条还在。她把今天写的这张——不对,今天这张是给萧绝的,不在这里。
她从衣襟荷包里摸出昨天那张——"菜单背面那行字——看到了。明天加桂花蜜。"
这张她昨天已经放进抽屉了。
她又看了一眼。
三张。
她把抽屉合上。走到桌前翻开账册。
永安二年六月的记录还停在昨天看的地方——"采办药材,银二十两。"
她在下面那行字旁边添了一笔——"起始时间确认。与太医院乌头入库量增加的时间线交叉比对。"
写完搁笔。
窗台上空碟子还在——前几天放桂花的那只。桂花已经被她塞到门框上了,碟子空了几天了。
她看了一眼空碟子。
没拿走。
她翻到下一页,接着看永安二年七月的记录。
看了两行,停了。
又翻回来,看了一眼抽屉。
三张字条。
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账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