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衣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食盒,脸上的表情有点怪。
不是慌张,也不是高兴。就是那种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不该说的样子——嘴唇抿着,眉心拧了一下。
楚清歌正坐在桌前翻账册。抬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小姐……早膳是王爷亲自送来的。"
楚清歌的手停了一下。
"他来了?"
"来了。站在院门口没进来。食盒搁在石阶上就走了。属下听见动静出去的时候,只看到一个背影拐过回廊了。"
"他站了多久?"
"属下不知道。属下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但石阶上食盒摆得正正的,盖子上还压了张字条。"
"字条呢?"
雪衣把食盒搁在桌上,从盖子底下抽出一张纸条递过来。
楚清歌接过来。
"今天的粥换了米。你尝尝。"
六个字。没署名。字迹比昨天工整——不像在灶台边写的,像是在书桌上写好了带来的。
她把字条搁在一边。
"打开吧。"
雪衣掀开食盒盖子。
第一层:一碗粥,一碟酱瓜,一碟咸鸭蛋。
第二层:一小碗桂花蜜。
碗是白瓷的,扣着碟子保温。雪衣把碟子揭开,热气冒出来——粥还是烫的。他送来的时间不长,从厨房到秋水院,快步走也就一盏茶的工夫。
楚清歌看着那碗粥。
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不是那种大火煮出来的浆糊状——是小火慢熬,米粒开花后油脂浮在表面凝成的。薄薄一层,带着一点透明。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桂花蜜的甜味在嘴里化开。不浓——不是那种蜜直接灌进去的甜。是化在粥底里的,要嚼两口才尝得出来。他应该是粥快好的时候淋了一勺蜜,搅匀了,让蜜沉到米粒里去了。
盐正好。
不多不少。她昨天在回廊里说了三个字——"盐少放"。他记住了,今天放得比昨天少。刚好到她的口味——不淡不咸,入口顺。
她又舀了一勺。
酱瓜她夹了一筷子。换了一家买的——跟昨天不是同一个味道。这家偏脆,咸度淡了三成,嚼着不齁。她吃了一口,又夹了一口。
咸鸭蛋还是半个。蛋黄流油,跟昨天一样。
她把粥喝完了。碗底干净,没剩。
桂花蜜那小碗她端起来看了看——跟昨天那罐是同一个颜色的蜜,金黄,稠。但盛在小碗里,比罐装的好拌。
她把碗里剩的蜜拨了一点拌进最后一口粥里,吃完了。
雪衣在旁边站着看她吃完。
"小姐,今天的粥——"
"嗯。"
"比昨天好?"
"盐对了。"
"那酱瓜呢?"
"换了。没昨天咸。"
"那王爷是——听了您的话了?"
"我说了他就改了。"
雪衣撇了撇嘴。
"小姐,那您要不要跟王爷说一声——"
"说什么?"
"就……说今天的粥好吃?"
楚清歌看了她一眼。
"我吃完了,碗放回去。他会知道。"
"可是——"
"你收吧。"
雪衣把碗碟摞好,搁进食盒里。
楚清歌拿起笔,蘸了墨。
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
"粥熬得还行。"
三个字变五个字。上次回他汤的时候写的是"汤熬得不错"——五个字。这次也是五个字。
不对。上次写的是"汤熬得不错。不用天天熬。"——后半句是要求。
这次没有后半句。
就五个字。
她看着这五个字。"粥熬得还行"——"还行"。不是"不错"。"不错"是客气的评价。"还行"是松了一点口——像是在跟自己人说"可以"。
她把字条折了两折,压在空碗底下。
"雪衣,把食盒放回去。"
"放门口石阶上?"
"嗯。"
雪衣端着食盒出去。楚清歌听到她走到院门口,把食盒搁在石阶上。脚步声回来的时候,雪衣的手是空的。
"小姐,放好了。"
"嗯。"
"那王爷——什么时候来收?"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是他的事。"
"那如果王爷来收的时候属下正好在门口——要不要跟他说句话?"
"说什么?"
"就说……今天的粥挺好吃的?"
"不用。字条上写了。"
"得嘞。"雪衣缩了缩脖子,去偏厢收拾屋子了。
——
上午。
楚清歌在屋里看账册。
永安二年七月的记录翻完了。她排了一上午的时间线,把侯府从永安二年六月到永安四年四月的所有药材支出整理在一张纸上。二十笔银子,从二十两到一百二十两,逐月递增。
她在纸的最下面写了一行——"递增幅度与太医院乌头入库量增幅基本同步。两条线指向同一来源。"
写完搁笔。
她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出来了,照在院子里。石桌上昨天积的雪化了一半,剩下半边白。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是雪衣——暗尘的。
暗尘从院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只小罐子。白瓷的,巴掌大,罐口封了层油纸,扎着红绳。
"王妃,王爷让属下送来的。"
"放下吧。"
暗尘把罐子搁在桌上。
"王爷说了——这是他让人新买的一罐桂花蜜。不是城南那家糖铺的,是城东一个老蜂农那儿的。"
"嗯。"
暗尘走了。
楚清歌看着那只罐子。
罐子比之前那罐小一号。白瓷的,釉面光滑,没有标记。油纸封口扎得很紧,红绳打了个蝴蝶结——打得不怎么样,一边大一边小。
她伸手拆了红绳,揭了油纸。
桂花香冒出来。
比之前那罐浓。不是糖铺调出来的那种甜香——是生蜜的味道,带着一点蜂蜡的涩。闻着不像蜜饯,像刚从蜂巢里刮出来的。
她把罐子凑近闻了一下。
甜。但不齁。有一股淡淡的药味——不是加了药的,是蜜蜂采了野花带进来的。这个味道她认得。小时候母亲喝蜂蜜水,用的就是这种生蜜。
她放下罐子。
"雪衣。"
雪衣从偏厢跑过来。
"小姐?"
"这罐蜜——你看看。"
雪衣凑近闻了一下。
"好香啊。这跟之前那罐不一样——这罐是生蜜。"
"嗯。"
"生蜜可贵了。城南糖铺那种是调过的,这罐是没经过手的。"雪衣又闻了一下,"小姐,这罐——要吃吗?属下给您舀一勺?"
"不吃。"
"啊?"
"这罐不吃了。放着。"
雪衣看着她。
"放着?那——"
"搁在柜子最上层。别动。"
"可是小姐,蜜放久了会——"
"放好了就行。别让虫子进去。"
雪衣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她捧着那只罐子走到屋角的柜子前,拉开最上层的柜门,把罐子搁进去。
柜子最上层空着,什么都没放。罐子搁进去之后,显得孤零零的。
"关上。"
雪衣合上柜门。
楚清歌坐在桌前,没有看柜子的方向。
她翻了一页账册。
桌上的字条还搁着——"今天的粥换了米。你尝尝。"六个字,搁在账册旁边。
她看了那六个字一眼。
然后把字条拿起来,拉开抽屉。
抽屉里三张字条并排搁着。
"你说不用守。但我怕你饿。"
"好。隔天熬。"
"菜单背面那行字——看到了。明天加桂花蜜。"
她把今天的字条搁在旁边。
四张了。
她看了一眼。
合上抽屉。
——
下午。
暗尘来了。
这次没翻窗,走的正门。进来的时候搓了搓手——外头冷,风大。
"王妃,小安那边有新消息。"
"说。"
"小安说他想起了一件事。张茂第二次去回春堂买乌头那天——就是小安接待的那次——他送走张茂之后,回头收拾柜台,发现柜台上搁着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枚铜钱。不是普通的铜钱——是宫里的制钱。背面刻了字。"
"刻的什么?"
"小安说刻了一个'德'字。"
"德。"楚清歌想了一下,"吴德海。"
"属下也是这么想的。吴德海的'德'。宫里的制钱,背面刻字——这是太监之间用来认人的暗记。"
"小安还留着那枚铜钱吗?"
"留着。他说当时觉得稀奇,就揣了。后来跑路的时候也带着。"
"让他把铜钱交给影六。封存。"
"得嘞。"
"还有——大殿下那边的人呢?还在盯着回春堂?"
"回春堂关门了,他们扑了个空。但大殿下的人没走,在巷子口蹲着。"
"太后那边呢?"
"太后的人昨天来过一次回春堂,发现关门了。问了隔壁铺子,隔壁说掌柜病了。太后的人留了一句话——'等掌柜好了再来。'"
"他们不急。"
"不急。他们已经知道回春堂跟张茂有关联了,不需要掌柜也能继续查。掌柜对他们来说——是锦上添花,不是必须的。"
"但我们这边呢?掌柜的口供拿到了吗?"
"拿到了。口供和收据都封存了。就算掌柜被太后的人找到,他说的也是'什么都没见过'——跟我们之前商量好的一样。"
"好。小安那边的证词呢?"
"影六在整理。明天能出完整的书面证词。"
"送一份到刑部。"
"直接送?不经过王爷?"
楚清歌想了一下。
"送。经不经过他都行。这事我做的主。"
"明白。"
暗尘走了。
楚清歌在桌上写了一行——"证据链:吴德海制钱→德昌印局条子→张茂买药→孙全接药→太医院乌头入库异常。关键人证:小安。物证:收据、制钱、印局掌柜辨认记录。"
她把这张纸吹干,夹进账册里。
——
傍晚。
雪衣端了晚饭进来。厨房直接送的。两菜一汤。
"小姐,今天的晚膳是厨房——"
"嗯。"
"王爷今天没送晚膳。"
"他隔天送汤。今天不隔。"
"那他明天——"
"明天他自己知道。"
雪衣把碗碟摆好。
楚清歌吃了饭。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
"雪衣。"
"嗯?"
"那只蜜罐——你动过没有?"
"没有啊。属下放进去就没碰。"
"嗯。"
楚清歌把饭吃完,喝了汤。
碗碟搁在门口石阶上。回屋。
她走到柜子前,拉开最上层的柜门。
那只白瓷罐搁在里面,油纸封着,红绳拆了但油纸没揭——她上午揭过了,又盖回去的。
她看了看那只罐子。
没拿出来。
合上柜门。
走到桌前,拉开抽屉。
四张字条。
她看了一眼,合上。
翻开账册。永安二年八月。
"采办药材,银三十两。"
她在下面画了个圈。
旁边写了两个字——"同步。"
然后接着看下一行。
桌上的灯芯爆了一下。她拿起剪子剪了剪。灯亮了。她低头接着看账册。翻到下一页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柜子那边传来一丝蜜香。淡淡的,从油纸的缝隙里透出来的。
她没回头看。
翻了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