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亥时开始下的。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春雨。是冬雨——又冷又密,打在瓦片上"噼噼啪啪"的,像有人拿一把沙子往屋顶上撒。
楚清歌被吵醒的时候翻了个身。被子蒙着头,雨声闷闷地传进来。她把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耳朵。
雨更大了。风裹着雨往窗缝里灌,窗轴被冲得"咯吱"响了一声。
她坐起来。
枕头底下那只紫檀木匣硌着后脑勺——她每天都睡不踏实,跟这只匣子也有关系。她把匣子抽出来搁在床头,披上薄衫下了床。
走到窗边。
手搁在窗框上,还没推——她看到了。
院门外面有光。
不是月光。冬夜没月亮。是一盏灯。暖黄色的光从院门外的石墩那边透过来,被雨帘隔了一层,模模糊糊的。
她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雨点打在手背上,冰的。
灯搁在石墩上。
一只小油灯,铜底,玻璃罩子。灯罩挡住了大部分雨,但雨太密了,还是有水珠溅进去——灯芯被溅到了一点,火苗微微跳着,没灭。
灯旁边没有人。
石墩上只有那盏灯。搁得端端正正的,底座擦干净了,没沾泥。灯罩外面已经积了一层水珠。
放好就走了。
楚清歌站在窗内,手搁在窗框上。
她看着那盏灯。
前世他也放过一次。
那时候她还没嫁给他。她住在侯府,半夜被雷声吓醒——她不怕雨,怕打雷。雷声炸开的时候她缩在被子里,手脚冰凉。
第二天早上她推门的时候,看到院门口搁着一盏灯。跟这盏一样——铜底,玻璃罩子。灯已经灭了,灯芯烧到了头。
她当时不知道是谁放的。后来问他,他说了一句——"怕你夜里醒了怕黑。"
她当时问他怎么知道她怕雷。他说他在隔壁院子住着,听到了。
那是永安三年的事。前世。
她已经不怕雷了。很多年没怕过。
但他还在放灯。
楚清歌站在窗前。雨打在她手背上,凉的。风吹得她薄衫领口往里灌。她没关窗。
她看着那盏灯在雨里跳了一下,又稳了。灯罩里的火苗很小,但一直在烧。
她站了一会儿。
手指凉了。她把手从窗框上拿下来,关了窗——不是拉上,是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回到床上。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膀。
闭眼。
雨声还在。密密的,打在瓦上。但她能从雨声里分辨出一个很轻的声音——灯芯在烧。油灯的灯芯烧的时候会发出"嘶嘶"的声音,很小,平时听不到。但雨夜的间隙里,隔着那条窗缝,她隐约能听到。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那边。
窗帘没拉。透过窗缝能看到院门外那团光。模模糊糊的,被雨帘隔了一层。
她看着那团光。
雨打在窗户上,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
她闭上眼。
这次睡过去了。
——
第二天早上。
雨停了。
楚清歌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灰白的天,没太阳。她坐起来,肩上带着一点凉意——窗缝开了一夜,风灌进来了。
她下床走到窗边。
院门外那盏灯还在。
灯灭了。灯芯烧到头了,灯罩底部积了一层黑灰。灯罩外面全是水珠,密密麻麻地挂在玻璃上。铜底座上也有水。
灯罩里的灯芯是干的——灯油烧完了才灭的。不是被雨浇灭的。
楚清歌看了那盏灯一会儿。
她推开门走出去。
院门口的石阶上积了一层薄水。她踩着水走到石墩旁边,弯腰把那盏灯拿起来。
灯比她想的沉。铜底座压手,灯罩是厚玻璃的。她把灯罩取下来,里面有一小滩水——雨水从灯罩口溅进去的。灯芯烧焦了一截,黑黑的,蜷在灯芯架上。
她用袖子把灯罩外面的水珠擦了一遍。玻璃上的水擦不干净,留了一层水痕。她又擦了一遍。
"小姐——"雪衣从偏厢跑出来,手里拿着把扫帚,"您怎么起来了?昨天下雨——"
"没事。"
"那灯——是王爷放的?"
"嗯。"
"又放了?"
楚清歌看了她一眼。
"什么叫又?"
"属下昨天亥时睡的时候看到的。属下出来关窗户,看到王爷站在石墩旁边放灯。放完了他就走了,没进来。"
"你看到了?"
"看到了。属下想出去说一声——但王爷走得快。"
"他什么时候来的?"
"属下不确定。属下关窗户的时候灯已经放好了。但——属下觉得不是刚放的。因为灯罩上已经有水珠了。"
楚清歌把灯罩套回灯座上。
"小姐,这灯——要放回去吗?"
"不放了。拿进来。"
她端着灯进了屋。
搁在窗台上。
"雪衣,你去打听一下今天有没有灯芯。这盏灯的灯芯烧完了,得换一根。"
"灯芯?王府里有现成的吧?属下去厨房——"
"不去厨房。你去问影三。"
"影三?他不管灯——"
"他知道什么灯芯配什么灯。你去问他。"
"得嘞。"雪衣放下扫帚跑了。
楚清歌坐在桌前。窗台上那盏灯搁着,灯罩擦过了,但还是有点雾蒙蒙的。灯罩里残留的水还没干透,玻璃上映着窗外的灰白天色。
她看了一眼灯,翻开账册。
——
上午。
暗尘来了。这次没翻窗,走的正门。进来的时候身上没落雨——雨停了。
"王妃,影六那边查到了。"
"查到什么了?"
"左脸颊有痣的那个人。"
楚清歌抬头。
"谁?"
"东宫侍卫。叫赵魁。三十出头,山东人,大殿下从封地带进京的。目前在东宫当差,管仪仗。"
"个子高,脸方,左脸颊有痣?"
"对。影六拿着画像在京城侍卫营里问了一圈——赵魁的特征完全对上。"
"他在东宫几年了?"
"五年。大殿下封太子之前就跟着了。"
楚清歌想了一下。
"赵魁——跟张茂什么关系?一个太医院的人,一个东宫侍卫。他们怎么会一起去买药?"
"这个属下还没查到。但有一点——赵魁那天在回春堂门外等张茂,说明他们是约好的。张茂买药,赵魁望风。两个人之间一定有联络。"
"查赵魁最近见没见过孙全。"
"孙全?太医院那个医正?"
"对。如果孙全是中间人——上面是吴德海,下面是张茂。那赵魁是吴德海和张茂之间的联络人。但赵魁是东宫的人。"
暗尘愣了一下。
"王妃的意思是——吴德海通过赵魁联系张茂?那吴德海是替谁做事?"
"你觉得呢?"
暗尘搓了搓手。
"太后的人,通过东宫侍卫,联系太医院的人——这条线——太后和大殿下是一伙的?"
"不一定是一伙。"楚清歌说,"也可能大殿下不知道赵魁在做什么。赵魁听吴德海的命令,但他穿的是东宫的皮。这样出了事,查到大殿下头上——大殿下也说不清。"
"那吴德海到底是替谁——"
"你先别管替谁。先把赵魁的行踪排出来。最近一个月他见了谁,去了哪。"
"得嘞。"
"还有——小安的证词出来了吗?"
"出来了。影六整理完了。"暗尘从怀里摸出一叠纸,"一共三页。属下看过了——小安把他看到的全写了。包括张茂两次买药的时间、买的人,还有那个铜钱。"
"送刑部了吗?"
"送了。今天早上属下亲自送的,走的是密档。"
"好。制钱呢?"
"也送了。跟证词一起封存的。"
"那就够了。现在就差赵魁这一环。"
"属下明白了。"
暗尘走了。
楚清歌把那份证词翻了一遍。三页纸,小安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他没读过几年书。但内容清楚:时间、地点、人物、经过。她看了一遍,没发现什么问题。
她把证词收好,夹进账册里。
——
下午。
雪衣回来了。
"小姐!灯芯找到了!影三说这种铜底灯用的是棉芯,王府库房里有。属下拿了两根。"
"搁着吧。"
雪衣把两根灯芯搁在窗台上,看着那盏灯。
"小姐,这灯——您要留着?"
"碍你事了?"
"没有没有。就是——属下觉得这灯旧了,要不要换个新的?"
"不换。"
"得嘞。"
雪衣放下灯芯走了。
楚清歌坐在桌前。窗台上那盏灯搁着,旁边是两根新灯芯。
她伸手把旧灯芯从灯座里抽出来。烧焦的一截掐掉,把新灯芯穿进去,灯芯的另一头浸在灯座底部的油碗里。油碗是空的——灯油烧完了。
她从桌上的油灯里倒了一点灯油到铜灯的油碗里。不多,刚够浸没灯芯底部。
她没点。
把灯搁在窗台上,灯罩罩好。
——
天黑了。
冬天的天黑得早。酉时刚过,院子就暗了。雪衣进来点灯。
"小姐,点灯了。"
"等一下。"
"嗯?"
"你先出去。"
雪衣看了她一眼,没问,退了出去。
楚清歌坐在桌前。屋里暗了——雪衣把她要点的油灯也拿走了。屋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窗缝透进来的一点天光。
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
拿起火折子。
吹了一下。火折子的火苗很小,照亮了她半只手。
她把火折子凑到灯芯上。
灯芯"嘶"了一声。火苗跳了一下,然后稳了。
暖黄色的光从灯罩里透出来,照亮了窗台。光不大——照不了多远,只够照亮窗台周围一小圈。
她把灯罩放好。
灯在窗台上亮着。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灯芯的火苗很稳。没风——窗户关了,窗缝也合上了。火苗直直地烧着,不跳不动。
她把火折子吹灭,搁在一边。
灯亮着。
她退了一步,走回桌前坐下。屋里只有这一盏灯的光,从窗台那边照过来,照到桌面上就暗了。账册上的字看不太清。
她没去拿雪衣那盏油灯。
她就坐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隔壁院子有动静。不是脚步声——是窗户推开的声音。"咯"的一声。然后安静了。
他看到了。
楚清歌没看窗户那边。
她翻开账册,借着窗台那盏灯的光——刚够照到桌角——看了一眼。
永安二年八月。"采办药材,银三十两。"
她拿起笔,在这行下面画了个圈。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她又写了一行——"灯收到了。"
四个字。
她把这张字条折好。
搁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院门外没人。
她把字条搁在石阶上。用那块压食盒的小石头压着。
回了屋。
关了门。
走到窗台前。灯还亮着。火苗烧得稳稳的,光从灯罩里透出来,在窗台上画了一圈暖黄色。
她看了那圈光一会儿。
然后坐回桌前,借着灯光接着看账册。
永安二年九月的记录翻到一半——那页是空的。
没有药材支出。没有采买记录。
就是那一个月——母亲写信的那一个月。
她把笔搁在空页上。
隔壁的窗户"咯"地合上了。
楚清歌没看那个方向。
她拿起笔,在空页的空白处写了一个日期。
"永安二年九月十七。"
母亲的信。
她把日期下面又添了一行——"侯府无药材支出。与前后月不符。当月账目异常。"
笔尖在"异常"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她把笔搁下来。
窗台上的灯光照过来,刚够看到桌面上的字。墨迹还没干,"异常"两个字泛着一点亮。
她吹了吹墨。
吹干之后合上账册。
灯还在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