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歌推门的时候,手肘碰到了什么东西。
她低头一看——门边靠着一把伞。
深青色的油纸伞,伞面收得整整齐齐,伞骨用一根细绳系着。伞柄是竹的,打磨过,摸着光滑。伞柄末端系着一根红绳,打了一个小小的平安结。
伞是新的。油纸的光泽很润,泛着一层亮面——没淋过雨,没晒过太阳。
她弯腰把伞拿起来。
伞下面压着一张字条。
"雨天可以用。晴天也可以。"
没有署名。跟之前一样。
楚清歌把字条看了一遍。字迹不潦草——不像在灶台边写的。横平竖直,"也"字的最后一笔微微往上挑了一下。
她把字条折好,塞进袖口里。
把伞靠回门边。没拿进屋。
——
雪衣从偏厢出来的时候,看到楚清歌站在门口看那把伞。
"小姐,这伞——"
"嗯。"
"又是王爷放的?"
"你看这结是谁系的?"
雪衣凑近看了看伞柄上的红绳。
"平安结。这个——不是买的吧?买来的伞不带这个。"
"不是买的。"
"那是王爷自己系的?"雪衣捏了捏那个结,"系得挺紧的。属下扯了一下都扯不动。"
"别扯。"
"得嘞。"雪衣缩回手,"小姐,这伞——拿进去吗?"
"不拿。搁门口。"
"可是搁门口万一下雨——"
"搁门口。"
"好嘞。"
雪衣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进屋去了。
楚清歌把伞靠在门框旁边,伞柄朝上,伞尖抵着石阶。红绳在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那个平安结。
系法不熟练——绳头收得有点歪,一边长一边短。但结打得很实,拉不动。他用了劲。
她转身进了屋。
——
上午。
暗尘来了。
今天从院门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进门就蹲到桌边,压低声音。
"王妃,赵魁的行踪排出来了。"
"说。"
"影六跟了赵魁三天。头两天没什么异常——在东宫当差,回值房睡觉。但第三天晚上,他出宫了。"
"去了哪?"
"城南。安定坊。一条巷子里的茶馆。"
"在茶馆见了谁?"
"一个人。穿便服,戴斗笠。影六没看到脸。但那人走的时候——赵魁递给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影六说看着像银子。一包。不大,巴掌大。"
"然后呢?"
"那人拿了东西就走了。赵魁在茶馆又坐了一刻钟才走。"
"那个戴斗笠的人——影六跟上没有?"
"跟了。跟了两条街。那人在巷子里七拐八拐的,影六差点跟丢。最后跟到了一个地方——"
"哪?"
"城西永安巷。"
楚清歌想了一下。
"永安巷——那不是孙全住的地方?"
"对。"暗尘拍了一下桌子,"属下当时听到也愣了。赵魁见的人——最后走到了孙全家那条巷子里。"
"走进了孙全家?"
"影六没看到他进哪家门——巷子太暗了。但巷子就那么长,总共八户人家。孙全家在第三户。"
"查那八户人家的住户。"
"已经在查了。不过——王妃,这就有意思了。赵魁是东宫侍卫,孙全是太医院医正。这俩人中间——"
"中间是吴德海。"
"对。吴德海让赵魁联系张茂买药,药送到孙全那里。现在赵魁又跟孙全家那边的人接头。这条链子——"
"快闭合了。"楚清歌说,"赵魁见的那个人,要么是孙全本人,要么是孙全派来的人。如果那个戴斗笠的是孙全——赵魁直接跟孙全接头,中间就不需要吴德海了。"
"那说明什么?"
"说明孙全不是中间人。孙全是执行者。上面直接指挥的人——通过赵魁联系孙全。"
"上面是谁?"
"还差一步。"楚清歌拿过笔,在纸上画了一下,"吴德海——赵魁——张茂——回春堂——孙全。这条线有了。但吴德海上面那个人——他听谁的命令?"
"太后?"
"太后不需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她要做什么直接做就行了。绕这么多弯——说明中间隔了一层。"
"什么层?"
"我不知道。但你盯着赵魁。他下次再出宫——跟。"
"得嘞。"
"还有——小心大殿下的人。上次在回春堂巷口撞到过一次。他们也在查。别让他们发现我们在盯赵魁。"
"明白。"
暗尘走了。
楚清歌在纸上写了最后几行——"赵魁→城西永安巷→孙全住处附近。待确认:戴斗笠者身份。"
她把纸吹干,夹进账册里。
——
中午。
石阶上搁着食盒。
今天不是隔天的汤——昨天送过粥了。今天食盒里是一碗热汤面,一碟小菜。
汤面是她爱吃的细面。汤底是清的,上面飘着几片葱花和一小撮姜丝。她吃了一口面。
面是手擀的。不厚不薄,煮得刚好。汤底咸淡适中——盐放得比第一天还少了一点。
她把面吃完了。汤喝了半碗。
在空碗底下压了一张字条——"面也行。"
三个字。
她想了想,又添了一行——"伞收到了。"
五个字。
把字条压好。碗碟摞进食盒。搁回石阶上。
——
下午。
天阴了。
云从西边压过来,灰沉沉的。风比上午大了。院子里的桂花树被吹得晃,叶子"沙沙"响。
雪衣从偏厢探出头。
"小姐,天变了。下午要出门吗?"
"出门。去一趟城南别院。"
"看小安?"
"嗯。他的证词我看过了。有几个细节要当面问。"
"那您带把伞——可能要下雨。"
楚清歌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天色。
确实像要下雨。
她回头看了一眼门边靠着的伞——那把深青色的新伞。红绳在风里晃着。
她没拿。
从门厅的伞架上抽出自己的旧伞。灰布面的,用了两年,伞骨有一根是拿铁丝绑过的。
"小姐,您用这把?"雪衣看着她手里的旧伞,"门口那把新的——"
"走吧。"
她撑着旧伞出了院门。天还没下雨,但云压得低,走快了能赶在雨前到。
——
城南别院。
小安坐在偏厢里,手里捧着一碗热粥。他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脸上有血色了,胡子也刮了,衣服换了件干净的。
看到楚清歌进来,他站起来,碗差点洒了。
"王妃——"
"坐。吃完再说。"
小安坐回去,三口把粥喝完了。袖子擦了擦嘴。
"王妃要问什么?小安知无不言。"
"你写的证词我看过了。有两个地方没写清楚。"楚清歌坐在他对面,"第一个——张茂第二次来买乌头那天,你说你在柜台后面看到门外有个穿便服的人。那个人跟张茂打了手势。什么手势?"
小安比划了一下。
"就这样——手背在身后,竖了两根手指。然后张茂就进来了。"
"竖两根手指。什么意思你不知道?"
"不知道。但——那个手势我以前见过。"
"在哪见过?"
"师父的药铺里。有时候有人来找师父拿药,不说话,就这么比一下。师父就知道了。"
"你师父跟谁用这个手势?"
"一个——太监打扮的人。来过两三次。每次都不说话,比手势,师父就拿药给他。"
"那个太监长什么样?"
"没仔细看。但——手上没毛。"
"手。"
"对。他比手势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手——白白净净的,手上没汗毛。宫里的人。"
楚清歌点了下头。
"第二个问题。你说张茂走的时候在柜台上留了一枚铜钱。铜钱背面刻了'德'字。你收了。后来呢?那枚铜钱你带在身上?"
"一直带着。"小安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从回春堂跑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带了这枚。"
铜钱递过来。楚清歌接过去翻到背面。
"德"字。
刻得不算精细——是用刀尖一笔一笔刻上去的。横平竖直,力道不轻。刻字的人手劲不小。
她把铜钱收好。
"小安,你师父那个药铺——以前经常有宫里的人来拿药吗?"
"不多。但也不少。一年大概三四回。都是不说话的。"
"都是比手势?"
"嗯。"
"你师父从来没跟你说过这些人是来干嘛的?"
"没有。师父说——不该问的别问。"
楚清歌站起来。
"你先在这住着。别出门。有什么需要的跟影六说。"
"王妃——我师父没事吧?"
"你师父关门了。病了。"
"什么病?"
"心病。"
小安张了张嘴,没再问。
楚清歌出了别院。走到巷口的时候雨开始下了——不大,细细密密的。她撑开那把旧伞。伞面有一处补丁,雨从补丁的缝隙里渗进来,滴了三滴在她肩膀上。
她没在意。撑着伞走了两条街。
回到王府的时候雨大了。旧伞的伞骨那根铁丝绑的有点松,伞面歪了一角。她收伞的时候甩了甩水——伞面上的灰布颜色深了一块,湿透了。
走到院门口。
那把新伞还靠在门边。伞面是干的——没人用过。红绳被风吹得歪到了一边,但结没松。
她看了一眼那把伞。
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旧伞。
旧伞滴着水。伞骨歪了。伞面那个补丁已经湿透了,颜色比旁边深了一截。
她把旧伞收起来,甩了甩水,搁在门厅的伞架上。
然后弯腰把那把新伞拿起来。
伞面是干的。她用手摸了一下伞柄——竹的,凉。红绳上的平安结还是系得很紧,拉不动。
她把新伞放进伞架里。
跟旧伞并排。
旧伞湿着,伞面耷拉着。新伞干着,伞面绷得紧紧的。两把伞一新一旧,一湿一干,搁在一起。
——
雪衣来收伞的时候看到了。
两把伞并排搁在伞架上。
她看了看那把新伞上的平安结。系得紧,绳头收得有点歪——一边长一边短。
她什么也没说。
把旧伞上的水甩了甩,搁回去。
退出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屋里。楚清歌坐在桌前,窗台上那盏灯搁着——昨晚点的,今天没点。但灯芯是新的,换过的。
雪衣回了偏厢。
关上门之前她又看了一眼伞架。
两把伞并排。
旧伞上那根铁丝绑的伞骨歪着,新伞上那根红绳的平安结歪着。都歪。都系得紧。
她把门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