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王府门口的街对面。
楚清歌掀开车帘的时候,雨正大。雨点砸在车帘上"啪啪"响,地上积了一层薄水,映着街边灯笼的光。
她没带伞。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下——申时走的,坐马车去了侯府旧宅。在旧宅待了三个多时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雨也是那时候开始下的。
车夫老赵在外面喊了一声:"王妃,雨大!您等一等,小的去找把伞——"
"不用。"她把车帘放下来。
马车里什么都没有。她翻了翻袖子——袖口里只有一张刚从旧宅带出来的纸。没有伞。
她坐在车里听了一会儿雨。车帘被风灌得鼓了一下,湿气从缝里透进来,冷飕飕的。
她正打算直接冲下去——从街对面到王府门口也就二十来步——车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老赵的声音没跟上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把伞。
深青色的油纸伞,从车帘外面伸进来,挡在她头顶。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的,密得像敲鼓。
伞柄是竹的。伞柄末端系着一根红绳——平安结,一边长一边短。
楚清歌看着那把伞。
然后看到了持伞的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淡了的红印——之前烫的那道。已经结了薄痂。
她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萧绝站在车帘外面。
雨打在他肩膀上——左肩湿了一大片。他没给自己撑伞。伞全伸进车里了,挡在她头顶。
他穿着件半旧的灰色外袍,没披斗篷。头发没束冠,用一根发带随便系着,额前有几根碎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他看着她。
"下车。"
楚清歌没动。
她看着他的左肩——布料湿透了,颜色比右边深了一截,贴在肩膀上。雨还在下,顺着他的发尾往下淌。
"你怎么知道我今晚回来?"
萧绝的手稳着伞,没动。
"我不知道。"
"那你——"
"我只是每晚这个时候都站在门口看一下。"
楚清歌看着他。
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没什么特别的。不紧张,不期待,不刻意。就是站在那里,撑着伞,等她。
"每晚?"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嫁过来的第二天。"
楚清歌算了一下。从那天到现在——快二十天了。
"每天晚上你都在门口站着?"
"不是整夜。就一刻钟。亥时左右。你不出门的话——我站一刻钟就回去了。"
"你出门了我就在门口等。等到你回来。"
"今晚等了多久?"
"两个时辰。"
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大得像有人在敲。车里安静了几息。
楚清歌伸手,握住了伞柄。
她的手搁在他的手上面一寸的位置。没碰到——但能感觉到伞柄上传过来的温度。竹的,被他的手握久了,带着一点暖。
"那把伞——是新伞。"
萧绝看了一眼手中的伞。
"是给你的那把。你没带。"
"我从伞架上拿的。看到两把伞都在——你出门没带。"
"我没带是因为出门的时候没下雨。"
"我知道。"
楚清歌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把伞柄从他的手里接过来。
伞往她这边倾了一下。她从车里出来,站在车辕旁边。雨打在伞面上,顺着伞沿往下淌。
萧绝站在伞外面。
雨浇在他身上。外袍已经湿透了,贴着前胸。他的手空了——伞到了她手里。
楚清歌看了他一眼。
她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
伞沿移过去一截,挡住了他的头顶。雨点不再砸在他额头上——顺着伞沿滑到旁边去了。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两个人并排站在马车旁边。一把伞,两个人。伞不大——油纸伞撑开了也就刚好遮两个人,但中间得靠得近一点。
楚清歌迈了一步,往他那边靠了半步。伞沿又过去了一截。
"走吧。"她说。
两个人往王府门口走。二十来步的路,雨大,走得不快。脚下踩着积水,"啪嗒啪嗒"的。
走到门口的时候,萧绝的右肩还是湿了——伞偏向他那边,但风从右边灌过来,雨斜着打,右边遮不全。
楚清歌收了伞,甩了甩水。伞面上的水珠甩在地上,溅了一小圈。
门厅里亮着灯。老门房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楚清歌把伞挂到伞架上。伞架上有她的旧伞——今天没带出去的那把。新伞搁在旧伞旁边,湿着,伞面上的水顺着伞骨往下淌。
她转过身。
萧绝站在门厅里。灰色外袍湿透了,左肩和右肩都是深色的。水从他的发尾往下滴,滴在地砖上,一小摊水渍。
"你去换身干衣服吧。别着凉。"
萧绝低头看了一下自己。
半边肩膀湿透了。外袍的前襟也湿了——走路的时候雨斜着打的。里面那层中衣也透了一块。
"不碍事。"
楚清歌看着他。
"我说去换。现在。"
萧绝看了她一眼。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不是担心——是那种交代人做事的语气。跟她说"盐少放""搁门口"一样。平平的,不带什么情绪。
但她说的是"去换"。
不是"你回去吧"。不是"不用管我"。是"去换"。
"……好。"
他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走到门厅拐角的地方——他停了一下。不是回头。是低头。
嘴角勾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嘴角往上拉了不到一寸,停了不到一息,就收回去了。
然后他继续走了。靴子踩在砖地上,"咯咯咯"的声音从快到慢,拐过回廊看不见了。
楚清歌站在门厅里没动。
她听到他的脚步声走远了。然后是隔壁院子的门开了——"咯"的一声。然后是关门的声——"哒"。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砖。
他站过的位置有一小摊水渍。水渍的形状不规则,中间深、边上浅。水还在往地砖缝里渗。
她绕过那摊水,往秋水院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石阶上没有食盒。今天他没送——因为他从亥时就在门口站着等她了。
她推开院门。进了屋。
灯没点。屋里黑的。她摸到火折子,吹了一下,点着了桌上的油灯。
灯亮了。
她看了一眼窗台——那盏铜底灯搁在那里,灯芯是新的,今天没点。
她坐到桌前,从袖口里掏出那张从侯府旧宅带出来的纸。
纸有点皱了——在马车里被她攥了一路。她把纸摊平,压在灯下看。
纸是从旧宅她母亲卧房的暗格里取出来的。暗格在衣柜后面,木板封着,她找了半个时辰才找到。里面只有这一张纸。
纸上是母亲的字迹。
"若我出事,查永安二年九月账。药材银不在侯府账上。在别处。"
楚清歌看着这行字。
"在别处"——三个字。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她又翻回正面。看了两遍。
然后她把纸折好,放进紫檀木匣里。跟母亲之前那封信搁在一起。
两样东西了。一封信,一张纸条。
她合上匣子,塞回枕头底下。
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了一行——"永安二年九月药材银不在侯府账上。母亲留有线索。查:别处是何处。"
她把这张纸夹进账册里。
——
雪衣从偏厢过来的时候,看到楚清歌坐在桌前。
"小姐,您回来了?属下没听到动静——"
"嗯。回来了。"
"外面下雨了——您没淋着吧?"
"没有。有人送了伞。"
雪衣看了她一眼。没问是谁。
"小姐,要不要属下给您热一碗姜汤?"
"不用。"
"那您——"
"你去睡吧。"
"得嘞。"雪衣看了她一眼,退了出去。
楚清歌坐在桌前。
她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铜底灯。又看了一眼门厅的方向——隔着院门,看不到伞架。
她拿起火折子,走到窗台前。
吹了一下。火苗亮了。
她把火折子凑到铜灯的灯芯上。
灯芯"嘶"了一声,着了。
暖黄色的光照亮了窗台。
她把火折子吹灭。
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那盏灯。
隔壁院子里传来开窗的声音。"咯"的一声。然后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又"咯"了一声——窗户合上了。
楚清歌没看那个方向。
她走回桌前,坐下。
翻开账册。
永安二年九月。
空页。
她在空页上原来写的那行字下面,又添了一行——
"母亲:药材银不在侯府账上。在别处。"
她把笔搁下来。
墨迹未干。她吹了吹。
"别处"两个字上的墨反了一下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