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衣端着早膳进来的时候,楚清歌正在翻那本永安二年的旧账。
"小姐,早膳搁桌上了。"
"嗯。"
雪衣放下碗碟,没走。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搓了搓手。
楚清歌没抬头。
"有话就说。"
"小姐,属下听暗尘说——王爷昨夜发热了。"
楚清歌翻账册的手没停。翻了一页,指头在纸面上划过去。
"嗯。"
"暗尘一早去请了太医。说是昨夜淋雨之后没及时换衣裳,外袍湿透了——"
"他自己不换,能怪谁。"
雪衣闭了嘴。
楚清歌又翻了一页。永安二年八月的药材支出,三十两。她在下面画了个圈,旁边写了"递增"两个字。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她把笔搁下来。
屋里安静了几息。窗台上的铜灯搁着,今天没点。灯罩擦干净了,玻璃上没有水痕。
"厨房里还有姜吗?"
雪衣愣了一下。
"有。昨儿属下切了姜片备着——"
"熬一碗姜汤送去。不要太浓。"
"不要太浓?"
"他喝不了太辣的东西。姜切薄一点,三片就够。水放两碗,熬剩一碗。加半勺红糖。"
雪衣看着她。
"小姐——您怎么知道王爷喝不了辣?"
楚清歌没回答。她把笔拿起来,接着在账册上写。
雪衣站了一会儿,看明白她不打算说了。
"得嘞。三片姜,两碗水,半勺红糖。属下这就去熬。"
"嗯。"
"那——送哪儿?王爷的书房还是寝房?"
"书房。他发热的时候多半在书房靠着。不会躺床上。"
雪衣又看了她一眼。嘴张了一下,没问。
"得嘞。"
她出了门。
楚清歌坐在桌前。笔尖搁在账册上,墨渗进纸里洇了一小团。
她把笔提起来,看了一眼那团墨。
她知道他喝不了辣。
这个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前世他们成亲三年——第一年冬天他着了凉,厨房熬了姜汤送过去。她当时在他书房里翻他的兵书,看到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她问怎么了。他说辣。
后来她让人重新熬了一碗,姜片只放两片,加了红糖。他喝完了。
他不知道那碗是她让厨房重新熬的。他以为厨房自己改了。
这件事前世没人知道。她也没跟谁提过。
但现在她说了。"不要太浓。"
她知道。
——
半个时辰后。
雪衣端着一碗姜汤往书房走。楚清歌没跟着去。她坐在屋里翻账册,翻了两页没翻进去。
姜汤的味道从院子里飘过来——淡淡的,不冲。三片姜的量确实不浓。
过了一刻钟雪衣回来了。
"小姐,送到了。"
"嗯。"
"暗尘接的。他看到碗愣了一下——问属下谁让送的。属下说是小姐。"
"他怎么说?"
"暗尘没说什么。端着碗进去了。属下在门口站了一下——看到王爷靠在榻上,眼睛闭着。暗尘把碗搁在桌上,王爷睁眼了。"
"然后呢?"
"王爷问'谁送的'。暗尘说'王妃'。王爷就——端起碗了。"
"喝了?"
"喝了。端着碗看了挺久才喝的。喝完了把碗搁在桌上。"
"他说什么了?"
雪衣想了想。
"他说——'姜汤不辣。'"
楚清歌翻账册的手停了一下。
"就这一句?"
"暗尘说王妃交代了不要太浓——王爷听完之后手在碗边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她知道'。"
楚清歌把账册合上了。
"碗拿回来了吗?"
"暗尘说王爷让人把碗送回厨房了。属下路过厨房的时候看到了——碗洗过了,搁在灶台上。"
"嗯。"
"小姐——王爷说'她知道',是知道什么?"
"知道姜汤不能太浓。"
"可是小姐您怎么知道——"
"你去把今天的字条写了。搁在门口食盒上。"
"什么字条?"
"不用写字条。把食盒收了就行。"
"得嘞。"雪衣缩了缩脖子,出去了。
楚清歌坐在桌前。
"她知道。"
他在书房里对暗尘说的。她没听到。是雪衣转述的。但她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语气。
平淡的。不是惊讶。是那种——早就知道她会知道的意思。
她拿起笔。
在账册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不是为了查案。就是写。
写完她看了一眼。
"永安二年九月。空账。母亲说药材银在别处。待查。"
她把笔搁下。
不是写给他的。是写给自己的。但她写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那碗姜汤。三片姜,两碗水,半勺红糖。前世她也是这么让人熬的。
他喝完了。跟前世一样。
——
下午。
暗尘来了。
"王妃,赵魁那边有新情况。"
"说。"
"影六跟了赵魁第四天。今天他出宫了——没去城南,去了城北。"
"城北哪?"
"东市。进了一家叫'福来客栈'的地方。在二楼雅间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袱。"
"见了谁?"
"影六没敢上去。在楼下等着。但有一个——人从后门出来的。影六看到了侧脸。"
"认出来了吗?"
"认出来了。"暗尘的声音压低了,"孙全。"
"孙全从后门走的。"
"对。赵魁从正门进,孙全从后门进。在二楼碰头。赵魁走正门,孙全等了一刻钟才从后门出来。"
"孙全出后门的时候——手里有东西吗?"
"没有。但赵魁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包袱。"
"包袱里是什么?"
"影六跟了一段。赵魁走到巷子里的时候——包袱口松了,露出了一角。影六看到——是药包。"
"药包。"
"对。跟回春堂包药的那种一样。黄纸包的,上面系着麻绳。"
"赵魁拿药包做什么?他是东宫侍卫,不是太医院的人。"
"这就是问题。赵魁从孙全那里拿药包——他要送去哪?"
楚清歌想了一下。
"跟赵魁。他拿药包之后去了哪?"
"回了东宫。"
"直接回的?"
"直接回的。没绕路。影六看着他从东门进去的。"
"那药包就进了东宫。"
"对。"
楚清歌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吴德海——赵魁——孙全。这条线闭合了。吴德海通过赵魁联系孙全,孙全给药,赵魁带进东宫。"
"药包进了东宫——大殿下知道吗?"
"不好说。赵魁是大殿下从封地带来的旧人,不一定每件事都报。但药包进了东宫——大殿下就算不知道,也脱不了干系。"
"王妃,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盯赵魁。但不要太紧了——大殿下的人也在盯回春堂那边。两边都在动,别撞上。"
"明白。"
"还有——查一下福来客栈。谁开的,开了多久,二楼那间雅间平时谁订。"
"得嘞。"
暗尘走了。
楚清歌把纸上的线又看了一遍。吴德海、赵魁、孙全三个名字排成一条。她在线的最上面画了一个问号。
问号的上面——还差一个人。
她把纸夹进账册里。
——
傍晚。
楚清歌在屋里看了一下午的账册。永安二年的账翻到了年底——十二月,最后一笔药材支出,银六十两。
从六月到十二月,半年时间,二十两涨到六十两。翻了三倍。
她在纸上排了一下:
六月:二十两。
七月:三十两。
八月:三十两。
九月:空。
十月:四十两。
十一月:五十两。
十二月:六十两。
九月是空的。母亲说"药材银不在侯府账上。在别处。"
那九月的药材银去了哪条账?
她翻回九月那一页。空页。什么记录都没有。连日常采买都没有——这不对。侯府每月都有日常采买支出,不可能整个九月一笔钱都没花。
除非——九月的账被人抽走了。
她把账册翻到八月最后一页和十月第一页之间。八月最后一页的页码是四十七,十月第一页是四十九。
四十八。
中间缺了一页。
她把账册合上,看了看书脊。书脊上的线是重新穿过的——线头比别的地方新。
有人拆过这本账。
把第四十八页抽走了。
她把账册搁在桌上,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
"雪衣。"
雪衣从偏厢过来。
"小姐?"
"我出去一趟。"
"去哪?"
"书房那边。走一圈。"
"这么晚了——属下陪您?"
"不用。"
她出了院门,沿着回廊往前走。
天已经黑了。回廊上的灯笼亮着,照不远,每隔三步一盏,中间有一段暗的。她走在暗处,脚步声不重。
走到书房外面的回廊时,她放慢了脚步。
书房的门关着。灯亮着——从窗缝里透出来的光是暖黄色的。
她没停。只是走得慢了一些。
书房里传来一声咳嗽。
不是大声咳——是压着的。像是忍了很久没咳出来,终于没忍住。咳了一声又咽回去了。
隔了几息,又咳了一声。还是压着的。
她停了一步。
然后继续走。走过去了。
走出回廊拐角的时候她又听到了第三声咳嗽。这次没压住——咳了两下,比前两声重。
她没回头。
走到秋水院的路上,她经过门厅。伞架上的两把伞还在——旧伞干了,新伞也干了。并排搁着。
她看了一眼那两把伞。
进了院门。
回到屋里。她没坐到桌前。站在窗台前,看着那盏铜灯。
灯没点。
她拿起火折子,吹了一下。火苗亮了。
把火折子凑到灯芯上。
灯芯着了。"嘶"的一声。暖黄色的光从灯罩里透出来,照亮了窗台。
她把火折子吹灭。
站在窗前。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
"账册缺页。第四十八页被人抽走。九月记录缺失。母亲线索确认。"
她把纸条折好。
没有塞进门缝。没有放在石阶上。
她把纸条夹进账册里。
然后拉开抽屉。
五张字条。
她看了一眼。
合上抽屉。
坐到桌前。
翻开账册,接着看永安二年十二月的记录。
"采办药材,银六十两。"
她在这行下面写了一个字——"查。"
然后翻到下一页。
窗外传来一声压着的咳嗽——隔了两个院子,很远。但在夜里的安静中,她听到了。
她翻了一页账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