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歌推门的时候差点撞上人。
萧绝站在院门外。
不是站在石阶下面——是站在石阶旁边,靠墙那一侧。像是特意让出了门口的位置,不挡她出来。
他的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前两天暗尘说他发热,脸色发白——今天还是白,但嘴唇有血色了。眼下那点青还在,没睡好的痕迹。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袍子,不是前天淋雨那件。
他看到她推门,往后退了半步。
动作不大。就是左脚往后撤了一步,拉开了一臂的距离。
楚清歌站在门槛里面看着他。
"你在门口做什么?"
萧绝举起右手。
手里拿着一只碗。
白瓷的,洗干净了,碗壁上没有油渍。是前天雪衣送姜汤过去的那只碗——暗尘说碗洗过搁在厨房灶台上了。
"来还碗的。"
楚清歌看了一眼那只碗。
"碗让暗尘送就行了。不用自己来。"
"暗尘送了。"萧绝说,"但他送到厨房去了。我说我送。"
"你送跟暗尘送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但我想自己来一趟。"
楚清歌没接那只碗。
"放桌上吧。"
她下巴往院门口的石桌方向点了一下。石桌在院门里面,离门槛三步远。
萧绝没进门。
他站在石阶下面,看着那三步的距离。
然后他把碗搁在石阶上——不是石桌上。是石阶的最上面一层,刚好在门槛外面。
楚清歌看了一眼。
"我让你放桌上。"
"我不进去。"萧绝说,"怕过病气。"
"你不是退烧了?"
"退了。但咳嗽还没好干净。"
他说完又咳了一声——压着的。不大,但能听出来嗓子里有痰。
楚清歌看着他。
"烧退了?"
"退了。昨夜子时退的。太医开了两剂药,喝了一剂。"
"还有一剂呢?"
"太医说今天晚上喝。"
"你喝了没有?"
"还没。"
"那等会儿记得喝。"
"嗯。"
萧绝把碗搁在石阶上之后站直了身体。他站直的时候肩膀微微撑了一下——像是想让她看到他没事了。站得笔直,没靠着墙。
楚清歌看了一眼他的脸色。
"烧退了就别站在风口。"
"这里不算风口。"
"你后面就是过堂。回廊两头通着,风从南边灌过来,正好吹你后脑勺。"
萧绝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回廊。确实——回廊南头开着,风从那边灌过来,他站的位置正好在风口上。
"那……我站到屋檐下面?"
他往左挪了两步,挪到屋檐下面。屋檐挡住了风,光线暗了一些。
楚清歌看着他从风口挪到屋檐下,站定了。
"你回你书房去。我这里风大。"
"风大你还站在门口?"
"我进门。你不进。"
萧绝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门槛里面,他站在门槛外面。两个人隔着那道门槛,距离不到一臂。
他站了两息。
"……好。"
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碗——你收进去的时候看一下碗底。"
楚清歌没接话。
萧绝走了。靴子踩在回廊的地砖上,声音从近到远。走了十几步拐过回廊看不到了。
楚清歌站在门槛里面。
她看了一眼石阶上那只碗。
白瓷的,搁在石阶最上面一层。碗口朝上扣着——他放碗的时候是扣着放的。
她弯腰把碗拿起来。
碗是凉的。洗干净之后放了有一会儿了,瓷面带着一点冬天的冷。
她翻过来看了一眼碗底。
碗底有一行字。
不是墨写的。是用指甲在瓷面上划出来的——划痕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到。瓷釉被指甲划出了一道道细痕,连在一起组成了字。
"谢谢姜汤。"
四个字。
划得不太整齐。"谢"字的言字旁歪了一点,"汤"字的最后一笔拖长了——大概是到碗底边缘了,没地方划了。
她看着那行划痕。
他不能写。写了就是留字条,留字条就是等着她回。他不想让她觉得他在逼她回话。所以他用指甲划。划在碗底——她不翻过来看就看不到。
但他又说了那句"你收进去的时候看一下碗底"。
他怕她看不到。
楚清歌把碗翻过来。碗口朝上。
她站在石阶旁边看了一会儿那只碗。
然后她拿着碗进了屋。
走到桌前,把碗搁在桌上。碗口朝下扣着——跟他在石阶上放的一样。
她看了一眼碗底。
"谢谢姜汤"四个字的划痕在碗底,扣着放的时候朝下。看不到。
她把碗翻过来。碗口朝上。
碗底朝下了。划痕朝下。
她把碗搁在桌角。
——
上午。
暗尘来了。
今天他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桌角那只碗。没问。
"王妃,赵魁那边又动了。"
"说。"
"昨天夜里,赵魁从东宫出来——子时出的宫。去了城西。"
"又去福来客栈了?"
"没去客栈。去了孙全家。"
"直接去的?"
"直接去的。没绕路。在孙全家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里没东西了。"
"空手出来的?"
"空手。"
"上次在福来客栈拿了药包进东宫。这次去孙全家——待了半个时辰,空手出来。"
"他送了东西进去。"
"送了什么?"
"影六没看到。但赵魁进孙家的时候——袖子里鼓了一块。不大,巴掌大。出来之后袖子扁了。"
"袖子里藏的东西留在了孙家。"
"对。"
楚清歌想了一下。
"上次赵魁从孙全那里拿药包带进东宫。这次赵魁送东西去孙全家。双向的。不光是孙全给药,赵魁也在往孙全那边送东西。"
"什么东西?"
"查不到。影六不能跟太紧——孙家那条巷子太窄了,生人走进去一眼就露馅。"
"那就换个法子。孙全家几口人?"
"孙全,他媳妇,一个儿子,一个老娘。儿子在户部管药材采办——之前查过的那个。"
"他儿子平时住哪?"
"住城东。不跟孙全住一起。但每隔两三天回一趟老宅。"
"盯他儿子。他儿子在户部管药材——如果有东西在孙全和赵魁之间来回送,他儿子是另一个通道。"
"得嘞。属下让人去盯。"
"还有——福来客栈查了吗?"
"查了。掌柜叫刘三,四十来岁,京城本地人。开了三年。二楼有三间雅间,赵魁去的那间叫'天字二号'。这个月订了四次——每次都是同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赵先生'。"
"假名。"
"肯定是假名。但掌柜说——每次来都是同一个人。个子高,脸方。赵魁。"
"掌柜知道赵魁是谁吗?"
"不知道。掌柜说他不管客人是干什么的,只要给钱就行。"
"行。继续盯着赵魁和孙全。另外——查一下孙全的儿子最近见了什么人。"
"明白。"
暗尘走了。
楚清歌在纸上更新了一下线索——
"赵魁→孙全:药包(东宫方向)。赵魁→孙全:不明物品(袖中)。双向流通。新增线索:孙全之子,户部药材采办,待查。"
她把纸夹进账册里。
——
中午。
石阶上搁着食盒。
楚清歌提进屋里打开。
第一层:一碗汤面,一碟小菜。汤面是细面,跟上次一样。汤底放了姜丝——不多,两丝。
第二层:一碟桂花糕。
她吃了一口面。
盐正好。
她把面吃完了。汤喝了大半碗。桂花糕吃了两块。
在空碗底下压了一张字条——
"药喝了没有。"
五个字。没有问号。
她想了想,觉得不对。又拿回来,在"没有"后面加了一个问号。
"药喝了没有?"
六个字。
她看了看。把字条折好,压在碗底下。碗碟摞好,搁进食盒。食盒放回石阶上。
——
下午。
她在屋里看账册。
永安二年十二月的记录翻完了。接下来是永安三年——母亲去世那一年。
她翻到永安三年正月。第一笔支出——"采办药材,银七十两。"
比去年十二月多了十两。
她接着翻。二月——八十两。三月——九十两。
递增。每个月涨十两。跟永安二年的规律一样。
她翻到永安三年六月。
"采办药材,银一百二十两。"
跟永安四年四月一样。一百二十两。
她往后翻了一页。
永安三年七月——空页。
她看了看页码。六月是第六十一页,八月是第六十三页。
中间缺了一页。第六十二页。
跟永安二年九月一样。账被人拆过,抽走了一页。
她在纸上记了一行——"永安三年七月,缺页。第六十二页。与永安二年九月缺页(第四十八页)情况相同。"
她在两个缺页之间画了一条线。
永安二年九月——母亲写信的那个月。
永安三年七月——
她算了算。母亲是永安三年秋末去世的。七月——去世前三个月。
她翻到永安三年八月的记录。"采办药材,银一百三十两。"
比七月——如果七月有的话——应该再多十两。一百三十两。
如果七月的数字按规律递增——应该是一百三十两。
但七月的页被抽走了。
她把账册合上。
坐在桌前想了一会儿。
有人把这两个月的账抽走了。永安二年九月和永安三年七月。这两个月有什么共同点?
永安二年九月——母亲写信。
永安三年七月——母亲去世前三个月。
都跟母亲有关。
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铜灯搁在那里,灯芯是新的。
她看了一眼碗——那只白瓷碗还搁在桌角,碗口朝上。碗底的划痕朝下。
她走回桌前,把碗翻过来。碗口朝下扣着。
碗底朝上。
"谢谢姜汤"四个字的划痕在碗底。她看了一眼。
然后她把碗翻回去。碗口朝上。
碗底朝下了。
她拉开抽屉。
五张字条。
她看了一眼。
合上抽屉。
——
傍晚。
雪衣端了晚饭进来。厨房直接送的。
"小姐,今天的晚膳是——"
"嗯。"
"属下看到桌上那只碗——要收吗?"
"不收。搁着。"
"搁哪?"
"就搁那。"
"得嘞。"雪衣把碗碟摆好,又看了一眼桌角那只白瓷碗。碗口朝上,扣着碗底。
她没问。
楚清歌吃了饭。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搁下筷子。
"雪衣。"
"嗯?"
"王爷的咳嗽——好些了吗?"
雪衣看了她一眼。
"属下不知道。要不属下去问问暗尘?"
"不用。"
"那——"
"吃饭。"
"得嘞。"
楚清歌把饭吃完。碗碟搁在石阶上。
回屋。
她走到桌前,看了一眼那只白瓷碗。
碗还搁在桌角。碗口朝上。
她伸手把碗翻过来。碗口朝下扣着。
碗底朝上。"谢谢姜汤"四个字的划痕露了出来。
她看着那四个字。
然后她把碗拿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最上层的柜门——那罐桂花蜜搁在里面,油纸封着。
她把碗搁在桂花蜜旁边。
白瓷碗和蜜罐并排搁着。
她看了一眼。
合上柜门。
走回桌前,拉开抽屉。
五张字条。她看了一眼。
合上。
翻到账册永安三年七月那一页。空页。她在空页上写了一行——"缺页。第六十二页。母亲去世前三个月。查。"
搁笔。
窗台上的铜灯搁着,今天没点。
她看了看那盏灯。
没拿火折子。
她翻了一页账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