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歌踩上石桥的时候没注意到那片冰。
桥面是青石铺的,前两天下过雨又冻了一夜,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薄冰跟石面一个颜色,走上去跟踩在干石板上没区别——直到脚底一滑。
她左脚往前冲了一步,身体往右歪。手往桥栏上够——没够着。
一只手从右边伸过来,扣住了她的手臂。
手腕上方。五根手指。力道不重,但稳。
楚清歌站稳了。
她转头看。
萧绝站在她右侧偏后半步的位置。手还扶在她左臂上。穿着件深灰色便袍,外面套了件半旧的棉褂子,没戴冠,头发用一根墨色发带系着。
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袍角沾了一点泥,靴面上也有——城外土路的泥,跟城里的不一样,颜色偏黄。
他的手没松。
楚清歌也没动。
两个人站在桥面上,隔着半步。他的手搁在她左臂上,手指扣着手臂外侧,拇指搁在她袖子的布面上。
她感觉到了他拇指的温度——隔着袖子传过来的,不凉不热。他的手没发抖。
楚清歌先动了。
她把左臂往回收了一下——幅度不大,就是轻轻一带。
萧绝的手立刻松开了。
五根手指一起抬起来,干脆利落,像怕慢了一步她会不高兴。
"地上有冰。小心些。"
楚清歌看了看桥面。那片薄冰还在她脚边,踩碎了一小块,剩下的还铺着。
"我知道了。"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过他的时候两个人隔了不到半步——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是皂角的味道,混着一点药气。他刚喝过药。
她走过去,走了两步。
停了一下。
"你城外看地做什么?"
萧绝站在桥面上没动。他看着她的背影——她站住了,但没回头。
"种桂花树。"
楚清歌的脚步慢了一拍。
不多。就慢了一拍。然后她继续走了。
走了三步。四步。五步。下了桥,上了对面的石板路。脚步声从桥面上的"咯咯"声变成了踩在土路上的"沙沙"声。
她没回头。
萧绝站在桥上。
他看着她的背影走过石板路,拐进巷子口。灰色的披风在拐角处晃了一下,然后看不见了。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刚才扶过她的那只手。
右手。五根手指。拇指——刚才搁在她袖子上的那只拇指。
手指在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使了劲之后松下来的那种——肌肉没收住。他刚才扣她手臂的时候用了三分力,刚好稳住她。但松手的时候那三分力泄了,手指没收回来。
他把手握成拳。
握了一下。松开。又握了一下。
手指不抖了。
他把手插进袖子里,转过身,往桥对面走。走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桥面上那片薄冰。冰碎了一小块——她踩碎的那块。旁边还有一个脚印,半截——她只踩了一步就被他扶住了。
他看了一眼那个半截脚印。
然后走了。
——
楚清歌出了巷子,拐上大街。
她走得不快。右手搭在左臂上——他刚才扶的地方。袖子没皱,布面上没有指痕。
她把手放下。
继续走。
城南别院。今天来是问小安两个事——第一,他师父钱有德跟吴德海之间的暗号是什么意思;第二,回春堂关门之前,有没有其他人来找过钱有德。
小安在偏厢里等着。今天精神比上次好了一些,看到她进来就站起来了。
"王妃。"
"坐。"
小安坐回去。楚清歌坐在对面。
"两个问题。第一个——你师父跟那个太监之间的暗号,竖两根手指。你师父每次看到这个手势就给药。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小安摇头。
"不知道。师父没说过。但——"
"但什么?"
"有一次师父喝多了,跟属下说过一句。他说'两根手指就是两份药。一份是上面要的,一份是给我留的。'"
"两份药。一份是上面要的——上面是谁?"
"师父没说。属下当时也没问。"
"那另一份呢?给师父留的那份。"
"师父说——那一份不是给他用的。是替别人存的。"
"替谁存?"
"师父没说。"
楚清歌想了一下。
"第二个问题。回春堂关门之前——除了张茂和那个太监,还有别人来找过你师父吗?"
小安想了想。
"有。有一个。来的次数不多,但师父每次见他都很紧张。"
"什么人?"
"穿便服的。个子不高,偏瘦。脸——我没看清,他每次来都戴着斗笠。"
"什么时候来的?"
"最后一次——大概是半年前。师父关门之前两个月。"
"他来找你师父做什么?"
"不知道。他们每次都进里屋说话。属下在外面看柜台,听不到。"
"你师父紧张——怎么紧张法?"
"手抖。那个人走了之后师父的手抖了小半个时辰。属下给他倒了碗水,他喝完才好。"
楚清歌把这个人的特征记了下来。个子不高,偏瘦,戴斗笠。半年前来过。
"小安,最后一个问题。你师父关门之前跟你说过什么?"
小安低下了头。
"师父说——'别回铺子了。能跑就跑。别让他们找到你。'"
"他说'他们'是谁了吗?"
"没有。但师父说的时候——声音在抖。"
楚清歌站起来。
"你先待着。别出去。需要什么跟影六说。"
"王妃——我师父真的只是病了吗?"
楚清歌看着他。
"你师父关门是我让人安排的。他没病。是藏起来了。"
"藏?为什么?"
"因为找他的人不止一拨。"
小安的脸白了一下。
"那师父他——"
"他安全。你放心。"
"得嘞——不,王妃,属下就是担心。"
"担心没用。你把你记住的都告诉我,就是帮你师父最大的忙。"
"属下明白。"
楚清歌出了别院。走到巷口的时候看了一眼天色——申时过了大半,天快暗了。
她叫了马车回府。
马车上她从袖口里掏出一张纸——出门前写的。上面记着两个缺页的日期:永安二年九月,第四十八页。永安三年七月,第六十二页。
她在纸上添了一行——"永安三年七月前后,有不明身份者到访回春堂。回春堂掌柜钱有德极度紧张。时间线吻合。"
她把纸折好,夹进账册里。
——
回到王府。
酉时刚过。天黑了。
她下了马车,走到府门口。门厅里灯亮着。老门房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了。
她穿过门厅,走回廊往秋水院走。
走到那段回廊——书房外面的那段——她没放慢脚步。
没理由放慢。今天已经碰过面了。桥上。
她走过去了。
走到秋水院门口。推门。
石阶上搁着食盒。
她提进屋里。打开。
第一层:一碗粥,一碟小菜,一碟咸鸭蛋。
第二层:一碟桂花糕。桂花糕旁边搁着一张字条。
她先看字条。
"桥上的冰——明天让人铲了。"
她把字条放下。掀开粥碗的扣碟。粥还是热的。
她舀了一口。
盐正好。桂花蜜的甜味沉在粥底。跟上次一样。
她吃完了粥。咸鸭蛋吃了半个。桂花糕吃了两块。
在空碗底下压了一张字条。
"粥收到了。桥上的冰不用你铲——我明天走另一条路。"
她想了想。
又添了一行。
"桂花树什么时候种?"
八个字。
她看着第二行。
"桂花树什么时候种"——她在问他。这是她第一次在字条上问他一个跟吃食无关的问题。
她把字条折好,压在碗底下。碗碟摞好,搁进食盒。食盒搁回石阶上。
——
第二天早上。
石阶上的食盒不见了。取走了。
但石阶上搁着一张新的字条。
"开春种。三月。"
三个字加两个字。
她把字条拿起来。
"开春种。三月。"
他回答了。
她把字条折好,拉开抽屉。
六张字条了。
她把这张搁在最后面。
合上抽屉。
——
上午。
暗尘来了。
"王妃,孙全的儿子查到了。"
"说。"
"孙全的儿子叫孙志远,二十八岁,在户部药材采办当了四年。管的是京城周边三百里内的药材收购和调配。"
"他最近见了什么人?"
"影六跟了三天。头两天正常——去户部当差,回家。第三天晚上——他去了东市。"
"东市哪?"
"一家叫'万宝斋'的铺子。卖药材的。在东市第三排。"
"万宝斋——什么人开的?"
"掌柜叫陈有财。京城本地人。开了五年。"
"孙志远去万宝斋做什么?"
"影六没进去。在门口等着。孙志远在里面待了一刻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一个药包。"
"又是药包。"
"对。跟赵魁从孙全那里拿的药包一样。黄纸包的,麻绳系着。"
"孙志远在户部管药材采办。他自己拿了药包——走了正规渠道还是私下拿的?"
"影六问了万宝斋旁边铺子的人。旁边铺子说——万宝斋跟孙志远有生意往来。孙志远每年从万宝斋进一批药材,走户部的账。"
"走户部的账——那是有记录的。"
"对。但记录上写的是什么药材?"
"属下还没查到。户部的采办记录不在明面上——得找人进去看。"
"你找人。"
"得嘞。"
暗尘走了。
楚清歌在纸上更新了线索——
"赵魁→孙全:药包。赵魁→孙全:不明物品。孙志远→万宝斋:药包(走户部账)。三条通道,两个方向。药材在东宫、太医院、户部之间流转。"
她把纸夹进账册里。
坐在桌前想了一会儿。
药材。一直在查药材。朱砂、雄黄、乌头。这三味药——朱砂安神,雄黄解毒,乌头止痛。单独用没什么问题。但三味合在一起——
她想了想。
前世她翻过一些医书。朱砂配雄黄——这是外用的方子,治疮毒的。但加了乌头——乌头有毒性,用量过了能要人命。
这三味药合在一起,不是治病的。
是制毒的。
她在纸上写了最后一段——
"朱砂+雄黄+乌头。外用治疮毒。加量则为慢性毒药。长期服用——伤肝肾,最终致死。致死量:乌头三钱以上。"
她看了看这个数字。
张茂买的是:朱砂二两,雄黄一两,乌头三钱。
刚好卡在致死量的线上。
她把笔搁下来。
手有点凉。
她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铜灯。又看了一眼桌角——那只白瓷碗不在了。昨晚她把碗收进了柜子里,跟桂花蜜搁在一起。
她拉开抽屉。六张字条。
她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开春种。三月。"
她合上抽屉。
拿起笔,在账册上写了一行——
"药材用途确认:制毒。需查:毒药最终用途。目标:谁吃。"
她把笔搁在纸上。墨迹未干。
她吹了吹。
"谁吃"两个字上的墨反了一下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