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歌过桥的时候没看桥面。
她在看桥栏杆。上次她滑倒的时候手往栏杆上够过——没够着。今天她走过同一个位置,手搁在栏杆上摸了一下。石头是干的,冰被扫干净了。
桥面上也是。之前那片薄冰不见了,青石板露出来,被扫帚刮过——留着细密的划痕,一道一道的。
她站在桥中间停了一下。
左手抬起来,搁在右臂上。
不是按。就是搁着。手指搭在袖子上,刚好盖住外侧那一块——他昨天扶的位置。
那个位置的余温早就没了。冬天的布面冰凉的,什么温度都留不住。但她手指搁上去的时候能想起来——他扣她手臂的力道。三分。不重,但稳。
她站了两息。手放下。
过了桥,往王府走。
——
到了秋水院。
雪衣从偏厢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凉茶。
"小姐,您回来了。属下给您倒碗——"
她递茶的时候看了楚清歌一眼。停了。
"小姐,您脸色有点……红?"
楚清歌接过凉茶喝了一口。
"外面走太急了。"
"红得不正常啊。您是不是冻着了?要不要属下去——"
"没有。就是走快了。"
"得嘞。"雪衣没再追问,把茶碗搁在桌上,退到了旁边。
楚清歌把凉茶喝完了。
她坐下来。
桌上摊着账册——永安三年的,翻到七月那一页。空页。缺的第六十二页。她之前在空页上写的那行字还在:"缺页。第六十二页。母亲去世前三个月。查。"
她看了一眼那行字,没翻。
她拿起笔。
蘸墨。
在一张空纸上写了一行字。
写了四个字,她看了一眼,把笔搁下。拿起纸看了看——
"今天谢了。"
她把纸揉了。扔进废纸堆里。
又拿起笔。
蘸墨。
写了六个字。
"冰扫了。你扫的?"
她看了看。又揉了。又扔了。
又写。
"桥上——"
两个字。没写完。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墨渗进去洇了一小团。她把纸抽走揉了。
雪衣在旁边收拾屋子,听到纸被揉的声音,看了一眼。楚清歌的脸朝着桌面,没抬头。
雪衣缩了缩脖子,继续擦桌子。
楚清歌又拿起笔。
这次没蘸墨。笔尖上还有一点残留的墨。她把笔搁在纸上。
写了一行。
"桥上的冰扫干净了。"
七个字。
她看着这七个字。没有多余的东西。就是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今天的粥盐放得正好。
她把字条折了两折。
"雪衣。"
"在呢。"
"把这个送去给王爷。"
"送哪儿?书房?"
"书房。"
"得嘞。"雪衣接过字条,看了一眼。折着呢,看不到内容。她没问,捏着字条出去了。
楚清歌坐在桌前。
笔还搁在笔架上。墨已经干了。她没再蘸。
她看了一眼桌角的废纸堆——三团揉皱的纸。
她把那三团纸展开看了看。第一张:"今天谢了。"第二张:"冰扫了。你扫的?"第三张:"桥上——"
她把三张纸叠在一起,撕碎了。碎条搁在桌边,等会儿跟废纸一起烧了。
她拿起账册翻了一页。永安三年八月。看了两行,没看进去。
她把账册合上,搁在一边。
——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雪衣回来了。脚步比去的时候快。
"小姐,字条送到了。"
"嗯。"
"王爷——回了一张。"
"拿来。"
雪衣递过来一张字条。折了两折。
楚清歌打开。
三个字。
"已经扫了。"
字迹工整。不像在灶台边写的。写得不急——横平竖直,收笔干净。
她看着这三个字。
"已经扫了"——不是"我扫的"。是"已经扫了"。他在她写字条之前就扫了。她出门走到桥上的时候冰已经没了。他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把冰扫了。
她说"不用你铲"。
他还是扫了。
她把字条折好。折了两折,跟来的时候一样。
拉开抽屉。
抽屉里有六张字条。按时间排着——
"你说不用守。但我怕你饿。"
"好。隔天熬。"
"菜单背面那行字——看到了。明天加桂花蜜。"
"今天的粥换了米。你尝尝。"
"好。隔天熬。"——不对,这张跟第二张重复了。她看了一眼——没有。第四张是"今天的粥换了米"。第五张是"开春种。三月。"
六张。
她把今天的"已经扫了"搁在最后面。
七张了。
她看了一眼那排字条。七张纸并排搁着,从左到右,按时间。最早的那张纸边角有点卷了——放了十来天了。
她合上抽屉。
——
下午。
暗尘来了。
"王妃,孙志远那边有进展。"
"说。"
"影六查到了孙志远从万宝斋拿的药包记录。走的是户部采办账——上面写的是'黄芪干品,三斤'。"
"实际拿到的是什么?"
"影六找了个在万宝斋打过工的伙计问。伙计说——孙志远每次来拿的药包,外面写的是黄芪,里面包的不全是黄芪。"
"混了什么?"
"伙计说——乌头。黄芪里面掺了乌头。比例大概是三比一。三份黄芪一份乌头。"
"乌头。"楚清歌说,"又是乌头。"
"对。张茂从回春堂买的乌头是走民间的路子。孙志远从万宝斋拿的是走户部的路子。两条线——一条民间一条官方——都在往同一个方向送乌头。"
"送哪?"
"赵魁把药包带进东宫。孙志远把药包带进户部库房。"
"东宫和户部。两个地方都在收乌头。"
"王妃——这量加起来不少。张茂那边,半年买了将近二斤乌头。孙志远这边,户部采办记录上写的是黄芪三斤,实际掺了乌头将近一斤。半年加起来——三斤左右的乌头。"
"三斤。"楚清歌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乌头的致死量是三钱。三斤——够一百人份的致死量。"
暗尘的脸色变了一下。
"一百人份?"
"如果做成慢性毒药——一次投三钱,混在日常饮食里——服半年以上可以造成肝肾衰竭,症状跟普通的风寒、体虚差不多。太医看不出。"
"王妃的意思是——有人在被下毒?"
"我不知道。"楚清歌说,"但三斤乌头不会平白无故地存着。它在东宫和户部两个地方——说明它要被用在这两个地方的人身上。"
"东宫——大殿下?"
"不一定。东宫人多,不一定是大殿下吃。户部也一样。但这两个地方——"她想了想,"有一条线。东宫是赵魁管仪仗,户部是孙志远管药材。两个人——一个在东宫,一个在户部。中间连着的是孙全。孙全上面是吴德海。"
"还是差最上面那个人。"
"快了。"楚清歌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赵魁把药带进东宫——盯他把药放在哪了。孙志远把药带进户部库房——查库房的管理记录。看谁有权限进库房取药。"
"得嘞。"
"还有——查吴德海最近的行踪。他除了在太后身边当差之外,还见了什么人。"
"明白。"
暗尘走了。
楚清歌把更新的线索夹进账册。
她坐在桌前想了一会儿。
三斤乌头。一百人份。
如果是慢性投毒——不需要一百人。可能只需要一个人。分多次投,每次少量。半年到一年——足以让人慢慢衰弱,最终像病亡一样死去。
母亲。
永安三年秋末去世。症状——体虚、乏力、食欲不振。太医诊断——积劳成疾,气血两亏。
她一直以为母亲是病死的。
前世她也以为是病死的。直到重生后才重新查——母亲的病来得蹊跷。永安二年下半年开始身体变差,永安三年秋末去世。整整一年。一年时间里慢慢衰弱。
跟慢性乌头中毒的症状——一模一样。
她握着笔的手紧了一下。
笔杆在指间发出了一声轻响。
她把笔搁下来。
——
傍晚。
雪衣端了晚饭进来。厨房直接送的。两菜一汤。
"小姐,今天的晚膳——"
"嗯。"
"属下看到王爷今天没送食盒。"
"今天不隔。他隔天送汤。"
"那明天——"
"他自己知道。"
楚清歌吃了饭。吃到一半,搁下筷子。
"雪衣。"
"嗯?"
"你今天送字条去书房的时候——王爷在做什么?"
雪衣想了想。
"王爷在书房里坐着。桌上有几本折子,还有——一只碗。"
"碗?"
"就那只白瓷碗。他搁在桌上。碗口朝下扣着。"
"他一直扣着放的?"
"属下进去的时候是扣着的。王爷接过字条的时候——属下看到碗底朝上。'谢谢姜汤'那行字——"
"你看到了?"
"属下瞄了一眼。"雪衣缩了缩脖子,"属下没仔细看。但那个划痕——属下看到了。"
"然后呢?"
"王爷看完字条之后——把碗翻过来了。碗口朝上。"
"翻过来了。"
"对。然后他对属下说'回一张'。属下等着,他写了三个字,折好递给属下。"
"他写的时候什么表情?"
雪衣歪头想了想。
"没什么表情。就是——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属下不确定。光线暗。"
"嘴角动了。"
"属下不确定啊。可能是灯影晃的。"
"嗯。"
楚清歌把饭吃完了。碗碟搁在石阶上。回屋。
她走到桌前。废纸堆里那三团碎纸还在。她拿起来,走到门外的火盆边上。
火盆里有前几天的灰。她把碎纸扔进去,拨了一下灰。纸条碰到余烬,烧了一个小洞,然后缩成一团焦黑的卷儿。
她看着纸条烧完。
回屋。
拉开抽屉。七张字条。
她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已经扫了。"
她伸手把这张字条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什么都没有。
翻回正面。三个字。"已经扫了。"
她把字条放回去。
合上抽屉。
坐到桌前。翻开账册。
永安三年八月。"采办药材,银一百三十两。"
她在下面画了一个圈。
又翻到永安三年七月的空页。
"缺页。第六十二页。母亲去世前三个月。"
她在下面添了一行——"乌头。三斤。一百人份。慢性投毒。一年。"
墨迹未干。她吹了吹。
"一年"两个字上的墨反了一下光。
她把笔搁在笔架上。
笔架旁边的废纸堆空了。烧干净了。
她看了一眼空出来的桌面。干干净净的。只有账册、笔架、墨砚。
她翻开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