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绝踏上金殿台阶的时候就觉得不对。
今天站岗的禁军换了人。以前是副将陈虎的人,今天换成了一副生面孔——他没见过。换了人但没有通过兵部调令,说明是禁军统领直接安排的。
禁军统领是宰相的人。
他没停步。进了殿门,文武百官已经分列两侧。他走到武将队列最前面站定。
宰相站在文官首位。
五十出头,瘦长脸,留着短须。穿着紫金朝服,腰板挺得笔直。他平常上朝不怎么看你——今天看了。
目光从萧绝身上扫过来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不是高兴的那种笑。是棋手落子之前的那种——已经算好了后面的七步。
萧绝站定,目视前方。
皇帝坐在龙椅上。十九岁,瘦,脸色发白——昨晚大概又没睡好。他坐在龙椅上的姿势有点歪,左肩比右肩高。不像皇帝,像个坐在学堂里走神的学生。
太监唱礼。朝会开始。
前几道奏折是户部和工部的——河堤修缮、秋粮征收。萧绝听着,没什么动静。户部尚书说话的时候他在看宰相——宰相站在队列前面,眼睛半闭着,像在养神。
户部的事说完。工部的事说完。礼部的事说完。
太监唱下一道。
宰相睁开了眼。
他出列。走到殿中间站定。朝皇帝一拱手。
"陛下,臣有一事奏报。"
皇帝坐直了一点。
"宰相请讲。"
"臣要参——摄政王萧绝。"
殿里"嗡"的一声。文武百官的脑袋齐刷刷地往两边看——左边看宰相,右边看萧绝。
萧绝没动。
宰相从袖子里抽出一本折子,没打开。搁在手里。
"陛下。摄政王萧绝娶镇北侯之女楚氏为妃。名为圣旨赐婚,实则——借婚事图谋侯府三十万兵权。"
他把"三十万"三个字咬得很重。
"镇北侯楚家,世代执掌北境兵权。侯府旧部三十万众,虽名义上归兵部节制,实则只听侯府调遣。如今摄政王入赘侯府——侯府之女在手,三十万兵权自然也在手。此乃臣子大忌。请陛下明察。"
殿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嗡嗡声起来了。文官那边交头接耳,武将那边有人皱眉有人看萧绝。
萧绝站在武将队列首位。没动。面色跟平时一样——什么表情都没有。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指搁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两下。
"宰相所言——"他顿了一下,"摄政王,你有何解释?"
萧绝出列。
他走到殿中间,站在宰相旁边。两个人并排面朝龙椅。
"回陛下。"萧绝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满殿都能听到,"臣娶镇北侯之女,是圣旨赐婚。圣旨是陛下亲笔所拟,经中书省用印。若说图谋兵权——"
他停了一下。
"那圣旨是谁下的?"
殿里的嗡嗡声没了。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宰相的脸色变了一下——不大,就嘴角抽了一抽。
萧绝这句话把球踢回给了皇帝。是您下旨让我娶的。您要是说这门婚事有问题,那等于说您自己的圣旨有问题。您要是说圣旨没问题,那宰相参我就是参您的旨意。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
他轻咳了一声。
"婚嫁之事——朕不过顺水推舟。太后的意思,朕也不好驳。"
他把太后搬出来了。
萧绝没接话。皇帝把太后搬出来,等于在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甩得干净。
"摄政王若真是清白的——"皇帝往前探了一点身子,"不妨当众做个表态。也好让百官安心。"
萧绝站在殿中间。
宰相在旁边看着他。嘴角那点笑又出来了。
萧绝想了一下。
"臣今日下朝便交割兵权。"
宰相的笑容停了。
"七成交回兵部。剩下三成——待侯府安稳后再议。"
他说完之后殿里又安静了。这次不是那种紧张的安静——是没想到的安静。
宰相没想到他交得这么干脆。百官没想到他交得这么干脆。皇帝也没想到——他手指在扶手上停了好一会儿才动。
"摄政王——大义。"皇帝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还是松了口气。
"臣不敢。"萧绝拱手,退回队列。
宰相也退回文官队列。
朝会继续。后面几道奏折萧绝没怎么听。他站在队列前面,眼睛看着前方。
他刚才说了"七成交回兵部"。
七成。
镇北侯府名义下有三十万兵权。七成——二十一万。交回去之后侯府手里只剩九万。九万够干什么?守个边境城池都紧巴。
但这七成必须交。不交——宰相就会继续参。参一次不够就参两次。参到他扛不住为止。不如自己交——交了主动权还在他手里。
三成。九万。够了。
够保住楚清歌。
散朝。
百官从金殿出来,三三两两往宫门走。萧绝走在最后面。他不急着走——前面的人越多越挤,不如等一等。
宰相从他旁边走过的时候停了一步。
宰相比萧绝矮半个头。他抬头看了萧绝一眼。
"摄政王好口才。"
萧绝没接话。
宰相把手里那本没打开的折子在袖子里掂了一下。
"只是——交兵权容易。保侯府难。"
他说完就走了。没等萧绝回话。紫金朝服的下摆在砖地上擦了一下,转身走了。
萧绝站在金殿外面的台阶上。
宰相那句话——"保侯府难"。
不是"保兵权难"。是"保侯府难"。
他知道侯府的软肋在哪。不是兵权——是侯府本身。侯府现在就剩楚清歌一个人。楚清歌一个人就是整个侯府。
宰相在威胁他。
萧绝站在台阶上想了一会儿。
他身后传来脚步声。暗尘。暗尘今天没上殿——在宫门外等着。
"王爷。"
"走。回府。"
"马车在外面候着。"
萧绝往台阶下面走。走了两步停了。
"不回府。先办一件事。"
"什么事?"
"查宰相最近和谁走得最近。"
"最近?什么范围?"
"一个月。见他的人、收他的信、跟他吃过饭的。全查。"
"得嘞。"暗尘跟上来,"王爷,今天朝上——出什么事了?"
萧绝没回答。他走到宫门外的马车旁边,上了车。
车帘放下来。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暗尘。"
"在。"
"宰相那本折子——他今天拿出来但没打开。他不是来参我的。他是来试我的。"
"试探什么?"
"试探我舍不舍得交兵权。"
"那您交了——他满意吗?"
"他满意不满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了我交得起。"
"交得起?"
"能说交就交的人,手里一定还攥着别的。他怕的不是我手里的兵权。是我手里攥着他不知道的东西。"
暗尘想了一下。
"那宰相那句'保侯府难'——"
"他在告诉我,他知道楚清歌是我的软肋。"
"王爷——要不要加派人手?"
"不用加。秋水院那边的人不变。"
"那您——"
"先回府。到了府门口我不下车。你让马车绕到城南。"
"城南?去看王妃?"
"不去。去万宝斋。"
"万宝斋?那不是孙志远——"
"对。宰相今天参我,不是临时起意。他一定跟什么人通过气。今天上午消息传出去——孙志远要是跟宰相有关系,他会动。他一动,我们就知道线往哪连了。"
"明白。属下去安排。"
马车拐了个弯,没往王府走。
——
秋水院。
楚清歌在屋里看账册。
永安三年九月的记录翻到了。药材支出——一百四十两。比八月多了十两。照常递增。
她在九月那一页停了一下。
永安三年九月。母亲去世前一个月。
药银照常递增。没有缺页。
但永安三年七月——缺了。六月之后直接跳到八月。
她在纸上排了一下时间线——
永安二年九月:缺页。母亲写信。
永安三年七月:缺页。母亲去世前三个月。
永安三年九月:正常。母亲去世前一个月。
两个缺页之间隔了十个月。第一个缺页之后母亲开始写信。第二个缺页之后三个月——母亲去世。
她在纸上画了一条线,把两个缺页连起来。
"两次缺页。中间间隔十个月。第一次——母亲发现异常。第二次——母亲被发现的异常扩大了。"
她写完看了看。
"被发现的异常扩大了"——什么意思?
她想了想,添了一行——"七月之后三个月母亲去世。药材银在七月可能被挪到了别处——不在侯府账上。母亲在信中说'在别处'。"
她把笔搁下来。
这时院门响了。
不是暗尘的脚步——是雪衣的。软底鞋,"沙沙"的。
"小姐!"
雪衣跑进屋里,脸有点红。
"怎么了?"
"刚——刚从厨房那边回来。厨房的人说——今天早朝上宰相参了王爷!"
楚清歌手里的笔停了。
"参什么?"
"说王爷娶您是图谋侯府兵权。三十万。"
"然后呢?"
"厨房的人说是宫里传出来的消息——王爷当朝交了七成兵权。"
楚清歌把笔搁在笔架上。
"七成。"
"对。七成交回兵部。剩三成——待侯府安稳后再议。"
楚清歌坐在桌前没动。
七成。三十万的七成——二十一万。交回去之后侯府只剩九万。
九万。
她算了一下。九万兵力——够守一个边境城池。不够守一条边境线。更不够——在京城有任何话语权。
但萧绝交了。说交就交。
"雪衣。"
"在呢。"
"消息是什么时候传出来的?"
"厨房的人说是辰时末。散朝之后半个时辰。"
"现在什么时辰?"
"巳时过了大半。"
"暗尘回来了吗?"
"没看到。属下去门口看——没有。"
"嗯。"
楚清歌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铜灯搁在那里,灯芯是新的。
她看了一眼窗台。又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
"雪衣。"
"嗯?"
"今天早膳——王爷送了吗?"
雪衣想了想。
"送了。辰时之前就搁在石阶上了。比朝会早——王爷是辰时上朝的,食盒卯时就送来了。"
"卯时就送来了。"
"对。属下起来的时候食盒已经搁在石阶上了。"
楚清歌算了一下。卯时送食盒——他得寅时起床准备。然后辰时上朝。他在上朝之前把食盒送到了。
他知道今天朝上会出事。所以他提前把食盒送了——怕散朝之后来不及。
"小姐——您要给王爷送个信吗?"
楚清歌想了一下。
"不用。"
"那——"
"你去看一下厨房的姜还有没有。"
"姜?上次熬姜汤还剩一点——"
"再去买两块。备着。"
"得嘞。"雪衣出去了。
楚清歌走回桌前。
她翻开账册,在永安三年九月的记录下面写了一行——
"萧绝交七成兵权。宰相发难。线:宰相→?→孙志远?待查。"
她想了想,又添了一行——
"宰相知道侯府是软肋。他下一步会动侯府。"
她把笔搁下来。
墨迹未干。她吹了吹。
然后她拉开抽屉。七张字条。
她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已经扫了。"
她合上抽屉。
拿起笔,在一张新纸上写了一行字——
"今天早膳的粥盐放多了。"
五个字。
她看了看。盐没放多。跟平时一样。但她需要一个理由写字条过去。
她把字条折好。
"雪衣——"
雪衣还没走远。跑回来。
"字条。送去书房。"
"得嘞。"雪衣接过字条跑了。
楚清歌坐在桌前。
她看了看桌上的账册。又看了看抽屉。
七张。
等雪衣回来——如果萧绝回了——八张。
她翻开账册,接着看永安三年九月的记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