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尚书孙敬堂看着桌上那块虎符,手在抖。
不是装的。是真抖。虎符搁在案上,铜的,巴掌大,正面刻着虎头,背面刻着编号——北境左军第七营至第十二营,共六万兵马。
这只是其中一块。
桌上还有两块。一块是右军第八营至第十五营,八万。一块是中军第一营至第六营,七万。三块加起来——二十一万人马。
七成。
孙敬堂五十三岁,在兵部干了十九年,从主事做到尚书。他经手过无数调令,见过无数次兵符移交。但没有一次是摄政王亲自送上门来的。
"王爷……您真的……"
萧绝把最后一块虎符搁在案上。手松开的时候铜面在木案上磕了一声。
"拿去吧。早朝上说的,现在就办。"
孙敬堂看着那三块虎符,又看了看萧绝。他嘴上说"不敢",手已经伸过去了。三块虎符收进柜中,锁了两道锁。铜锁"咔咔"两声,声音脆。
"王爷,下官——下官这就入库登记。"
"登。"
"需要王爷签押——"
"签。"
萧绝提笔,在移交文书上签了名。笔锋利落,没停。写完把笔搁回去,转身走。
"王爷——"孙敬堂在后面叫了一声。
萧绝停了一步。
"王爷当真……不后悔?"
"不后悔。"
"可这是二十一万人马——"
"兵是兵。人是人。兵没了可以再练。人没了就没了。"
他说完就走了。
孙敬堂站在原地。他看着关了两道锁的柜子,又看着萧绝走出去的背影。
旁边的兵部侍郎凑过来。
"大人……摄政王这是——真的交了?"
孙敬堂没回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把铜钥匙。钥匙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入库。"他说。
——
消息传得比马跑得还快。
萧绝从兵部出来的时候,暗尘在马车外面等着。
"王爷,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半个京城都知道了。"
"谁传的?"
"兵部的人。孙敬堂入库登记的时候,六七个主事都在场。有人出去就说了。"
"宰相那边呢?"
"属下派人盯着。宰相回府之后一直待在书房里。半个时辰前——幕僚进去了一趟。出来之后宰相让人泡了壶新茶。"
"泡新茶。"萧绝上了马车,放下车帘,"他听我说要交兵权的时候脸色变了。现在又泡新茶——他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我是真交。不是以退为进。"
"那他高兴了?"
"没高兴。他怕了。"
暗尘在车外面愣了一下。
"怕?"
"一个能说交就交二十一万兵权的人——他手里一定还攥着别的东西。宰相怕的不是我交出去的七成。是我没交的那三成。"
"那三成不是只有九万——"
"九万够干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凭什么敢留三成。"
马车往王府走。走到半路萧绝敲了一下车壁。
"先不回府。去城南。"
"还去万宝斋?"
"去看看今天有没有人比我们先到。"
"得嘞。"
——
万宝斋。
东市第三排。铺子不大,两间门面。门口挂着一块木匾,漆掉了大半。
萧绝没进去。马车停在街口。暗尘进去了。
一刻钟后暗尘出来。
"掌柜说——今天上午有个人来过。买了三包黄芪。"
"谁?"
"掌柜说是个生面孔。没见过。穿便服,戴斗笠。"
"个子?"
"不高。偏瘦。"
楚清歌查过的那个——回春堂掌柜钱有德见过的人。半年前去回春堂找钱有德的那个。个子不高,偏瘦,戴斗笠。
"他来了万宝斋。时间——今天上午。宰相参我之后半个时辰。"
"王爷的意思是——这个人跟宰相有关系?"
"宰相参我,消息传出去。这个人半个时辰之内就来了万宝斋。他来拿东西——拿什么?"
"掌柜说三包黄芪。"
"三包黄芪值几个钱?不值得一个戴斗笠的人亲自跑一趟。他来不是买黄芪的。他是来传话的。"
"传什么话?"
"宰相参了我,我交了兵权。这个消息传到了孙志远、孙全那条线上。他们动了。这个戴斗笠的人是来通知万宝斋——可能要收手了。也可能要换路子了。"
"那属下——"
"别动万宝斋。盯着就行。盯那个戴斗笠的。他走了往哪去了。"
"明白。属下让人跟着了。"
"还有一个事。今天朝上宰相拿了一本折子,没打开。那本折子不是参我的——参我不需要折子,口头奏报就行。那本折子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宰相带着它上朝,说明他本来打算用。后来没用——因为他没想到我会当场交兵权。他的计划被打乱了。那本折子就没用上。"
"那折子现在——"
"在宰相手里。查不到。但他会再用。"
"什么时候再用?"
"等他想好下一步的时候。"
马车转了个弯,往王府走。
——
秋水院。
楚清歌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看书。不是账册——是一本医书,《本草经集注》。翻到乌头那一页。
雪衣从院门跑进来。
"小姐!"
楚清歌翻了一页。
"小姐——王爷交兵权了!七成!"
"嗯。"
"您不惊讶?"
"早朝上说的,下朝就办。有什么惊讶的。"
"可是——二十一万人马啊!说交就交了?"
"兵部的锁都换了,你还能让他拿回来?"
雪衣蹲到石桌旁边。
"小姐——厨房的人说,王爷是为了您才交的。朝堂上宰相说他娶您是为了兵权,王爷为了证明自己清白——"
楚清歌合上书。
"他交兵权是为了他自己。不是为了我。"
"可是——"
"宰相参他图谋兵权。他不交,宰相就一直参。参到他扛不住。不如自己交——交了主动权还在他手里。跟我不没关系。"
"可是王爷要是没娶您——宰相就没借口参他了呀。"
"宰相不需要借口。他今天不参兵权,明天就参别的东西。有没有我这个借口,他都参。"
"那——"
"他早该交了。攥着二十一万兵权在京城里当摄政王——这不是聪明。是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交了反而安全。"
雪衣看着她。
"小姐——您真的觉得跟您没关系?"
楚清歌看了她一眼。
"你去把今天的账册拿过来。"
"得嘞。"雪衣缩了缩脖子,进屋去了。
院子里安静了。
楚清歌把书搁在石桌上。书的封面朝上,《本草经集注》四个字。翻到的那一页朝下扣着——乌头那一页。
她没翻开。
她坐在石桌旁边。手搁在桌面上。手指碰着书的边角。
"为了他自己。"
她又说了一遍。没人听。院子里就她一个。
她把手收回来。
书扣在桌上。她没翻。
——
下午。
暗尘来了秋水院。
"王妃。"
"说。"
"今天朝上的事——王妃听说了?"
"听说了。七成。"
"对。王爷已经交割完了。兵部入库了。"
"嗯。还有呢?"
"宰相那边——属下查了一天。宰相最近一个月见了三个人。第一个,吏部侍郎周正——上周在宰相府吃了顿饭。第二个,御史中丞李固——去过宰相书房两次。第三个——"
"谁?"
"太后身边的吴德海。"
楚清歌的手停了。
"吴德海去了宰相府?"
"对。五天前。夜里去的。没走正门——从后门进的。宰相府的后门平时不开。那天开了一次。"
"待了多久?"
"一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呢?"
"一个人出来的。没带东西。"
楚清歌想了一下。
"宰相参萧绝——吴德海提前五天去过宰相府。这不是巧合。宰相参人是需要准备的。他需要底气。底气从哪来?从太后那边。吴德海是太后的人。他去宰相府——是给宰相传话。"
"传什么话?"
"太后让宰相参萧绝。"
"太后为什么要参王爷?"
"因为萧绝手里有兵权。三十万。太后不放心。她让宰相出面参——她自己在后面。成功了,兵权收归兵部,她的人能插手。失败了,宰相顶锅,她不沾手。"
"那现在萧绝交了七成——太后满意了?"
"没有。她要的是十成。萧绝留了三成——九万。这九万是太后的刺。她拔不掉。"
"那太后的下一步——"
"萧绝交了兵权,太后不好再从兵权上做文章。她会换一个方向。"
"什么方向?"
"侯府。"
暗尘沉默了一息。
"宰相散朝的时候说了一句——'交兵权容易,保侯府难'。"
"对。他说的是侯府。不是兵权。"
"那太后会对侯府——"
"我不知道。但楚家现在就剩我一个人。要动侯府就是动我。"
暗尘搓了搓手。
"王妃,要不要加派人手?"
"不用。萧绝留了三成兵权不是白留的——九万人马在北境,太后要动我之前得想清楚。"
"那——"
"你继续查吴德海。他跟宰相见面之后还有没有再联系。另外——查一下吏部侍郎周正和御史中丞李固。这两个人是宰相的人还是太后的人。"
"明白。"
"还有一件事。"楚清歌从桌上拿起一张纸,"这是今天查到的——回春堂掌柜钱有德半年前见过一个人。个子不高,偏瘦,戴斗笠。今天萧绝去查万宝斋——同一个人上午出现在万宝斋。宰相参萧绝的消息传出后半个时辰他就到了。"
"这个人是——"
"不知道。但他是这条线上的关键人。他同时出现在回春堂和万宝斋——说明他跟孙全那条线有关系。他今天来万宝斋——是来传话的。宰相参了萧绝,这条线上的人动了。"
"属下让人盯着他了。"
"好。"
暗尘走了。
楚清歌把纸折好,夹进账册里。
——
傍晚。
她坐在屋里看账册。雪衣端了晚饭进来。厨房直接送的。
"小姐,今天的晚膳——王爷没送。"
"他今天去了兵部。忙。"
"那明天——"
"明天看情况。"
她吃了饭。碗碟搁在石阶上。
回屋。
走到桌前。上午写的字条——"今天早膳的粥盐放多了"——雪衣送去书房了。她不知道萧绝回了没有。今天他一直在兵部。
她拉开抽屉。七张字条。
没多。今天那张没回来。
她合上抽屉。
——
天暗了。
楚清歌推开院门,走到桂花树下。
树没开花。冬天,枝干是光的。树皮粗糙,她伸手摸了一下——凉的。
她背对着院门,站着。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雪衣。雪衣穿软底鞋,"沙沙"的。这个脚步声是靴子踩在砖地上的——"咯咯咯"。轻的。刻意放轻的。
她没回头。
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了。
停了大约三息。
然后走了。从院门口退回去,往回廊那边走。脚步声从近到远,拐过回廊听不到了。
楚清歌转过身。
院门开着。门槛外面——空了。
她走到院门口,低头看了一眼地砖。
靴印。
一双。靴尖朝着院门里面。站着的时候脚尖朝里——他往里面看了一眼。
靴印旁边没有第二双。他一个人来的。
她看了一眼那个靴印。
然后她转身回了院里。
走到桂花树下面。刚才他站的角度——从院门口往里看,正好能看到桂花树下面的人。
她站在他看到她的那个位置。
树干的凉意隔着袖子传过来。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回了屋。关了门。
坐到桌前。拉开抽屉。
七张字条。
她看了一眼。
合上。
翻开账册。
她写了一行——"萧绝交兵权。宰相→吴德海→太后。侯府是下一个目标。"
写完搁笔。
墨迹未干。她吹了吹。
然后她从桌上拿起那张"今天早膳的粥盐放多了"的字条回执——没有回执。她上午让雪衣送去书房了,但萧绝今天没回书房。
字条在书房里搁着。等他回去就能看到。
她想了想。
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了一行——
"桂花树下站着不冷吗。"
七个字。
她把字条折好,搁在桌上。
明天让雪衣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