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绝站在金殿里,数着皇帝敲扶手的次数。
一下。两下。三下。
第三次了。比前两次重。指节磕在紫檀木上,声音闷闷的。
"摄政王。"皇帝的语气比三天前冷了三分,"那三成兵权,你打算何时交割?"
满朝文武的脑袋齐刷刷转向萧绝。
萧绝出列。
"回陛下。那三成兵权是镇北侯府的私兵,不在兵部编制之内。臣交割的是臣自己掌握的兵权——但臣无权替侯府做主。"
殿里嗡了一声。
兵部尚书孙敬堂低头看鞋面。他前天刚收了萧绝二十一万人马的虎符,锁了两道铜锁,签名画押入库。他现在不想跟这事沾边。
皇帝眉头一皱。
"你是镇北侯的女婿。侯府的兵权你管不了?"
"臣是女婿,不是侯爷。"
萧绝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满殿都能听见。
"侯府兵权归属,应由侯府自己决定。臣娶的是侯府之女,不是侯府的兵符。"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
宰相站在文官队列首位,笑了一声。不大,但离得近的人都听到了。
"摄政王这是要把球踢给岳父?"宰相出列,朝皇帝一拱手,"陛下,摄政王既然声称无权替侯府做主——那臣想请问,摄政王当初娶亲的时候,可曾想过侯府三十万兵权归谁管?"
萧绝看了宰相一眼。
"宰相大人娶妻的时候,可曾管过岳家的产业?"
宰相的笑容卡了一下。
萧绝继续说:"宰相大人的岳家是江南钱家。钱家在江南有绸缎铺十二间、茶庄三间、良田千亩。宰相大人娶钱家小姐二十年——可曾替钱家管过一间铺子?"
宰相的脸色变了。
殿里安静了一息。
"臣未曾。"宰相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截。
"那宰相大人凭什么觉得臣娶了侯府之女,就能替侯府管兵权?"
宰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身后文官队列里有几个人低头看地。吏部侍郎周正低着脑袋,眼珠子在转。御史中丞李固面无表情——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
皇帝敲了一下扶手。第四下。
"那按摄政王的说法——侯府兵权,朕也管不了?"
萧绝拱手。
"陛下是君,自然管得。但陛下若要接管,请下旨明示。臣即刻让侯府候旨。"
皇帝的手停了。
殿里又安静了。这次安静的时间比刚才长。
下旨明示。
皇帝要是下旨——就是公开接管镇北侯府的兵权。镇北侯府世代镇守北境,三十万兵马挡着北境的蛮族。侯府现在就剩楚清歌一个人。皇帝要是下旨把侯府的兵权收了——满朝武将怎么看?
武将队列里有人动了一下。是定远将军陈安——他在北境跟镇北侯并肩打过仗。他没出列,但头抬了起来,看着龙椅上的皇帝。
皇帝看到了陈安抬头。
他也看到了武将队列里其他人。有三个人的手攥着——攥着笏板,指节发白。
他不下旨。
"此事——"皇帝顿了一下,"容后再议。"
宰相在旁边站着。他的嘴角那点笑没了。
"陛下——"
"容后再议。"皇帝重复了一遍。语气比第一遍重。
宰相闭了嘴。退回队列。
萧绝也退回武将队列首位。站定。目视前方。
朝会继续。后面几道奏折是礼部和吏部的——祭祀仪制、官员考绩。萧绝没听。他站在队列里,眼睛看着前方。
宰相站在文官队列首位。两个人隔着殿中间那条通道,背对背。
散朝。
百官往外走。这次萧绝没等——他走在前面。暗尘在宫门外等着。
"王爷。"
"走。"
"回府?"
"先不回。去一趟刑部。"
"刑部?"
"小安的证词和那枚铜钱——送过去几天了。看看有没有回音。"
"得嘞。"
——
刑部。
刑部侍郎钱明远在值房里等了萧绝一刻钟。不是架子大——是刑部尚书今早告了假,钱明远代管。
钱明远四十出头,圆脸,说话慢。他跟萧绝不熟——他在刑部干了六年,之前一直在地方上。
"王爷。小安的证词和那枚铜钱——下官看过了。"
"怎么说?"
钱明远从抽屉里抽出那叠证词——三页纸,小安写的,歪歪扭扭的字。旁边搁着那枚铜钱。
"证词没问题。小安的陈述前后一致,没有漏洞。铜钱——下官让人验过了。背面刻的'德'字,是用刀尖刻的,刀痕深浅一致,是一个人一次性刻完的。铜钱本身是宫里的制钱——寻常百姓用不到这种铜。"
"能证明是吴德海的吗?"
"不能直接证明。刻字不能对笔迹——铜钱上的刻痕跟纸张上的字不一样。但——下官查了一下。宫里太监之间确实有用铜钱做暗记的习惯。每个太监的暗记不同——有人刻字,有人刻花纹。吴德海的暗记是什么,下官暂时查不到。"
"查不到还是不敢查?"
钱明远看了萧绝一眼。
"王爷——下官是刑部的人。查太后身边的大太监——得有旨意。"
"我知道。"萧绝说,"我不是让你查吴德海。我是让你把铜钱和证词存好。将来用得上的时候——别找不到。"
"明白。下官单独封存。放在刑部密档库里。"
"还有一件事。"萧绝说,"你们刑部有没有一个人——叫赵魁的?"
"赵魁?"钱明远想了想,"没有。赵魁是东宫侍卫——不归刑部管。"
"我知道。但如果有一天——刑部要查赵魁的行踪记录。你们能调到东宫的当值簿吗?"
钱明远想了一下。
"能。但需要东宫的配合——或者陛下下旨。"
"先记着。到时候我来办。"
"得嘞。"
萧绝站起来。
"钱大人——这件事先别跟任何人提。包括你们尚书。"
"下官明白。"
——
回府的路上。
暗尘骑马跟在马车旁边。
"王爷,今天朝上——宰相被堵了?"
"堵了一次。但他还会有下次。"
"下次他参什么?"
"下次他不参兵权了。他会参别的。"
"参什么?"
"不知道。但他带着那本折子——没用上的那本。他总会找机会用。"
"那王爷打算——"
"等他出牌。我等着。"
马车拐进王府那条街。
快到府门口的时候,萧绝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秋水院的方向。从府门口看不到秋水院,隔了两道院墙。
"暗尘。"
"在。"
"今天早上的字条——王妃送来的那张。你看到了?"
"属下没看。字条是雪衣直接送进书房的。属下在门外等着。"
"嗯。"
"王爷——字条上写了什么?"
萧绝没回答。
他放下车帘。马车停在了府门口。
——
书房。
萧绝进了书房,关上门。
桌上摊着几本折子——今天的公文。旁边搁着一张字条。
他走过去,拿起来。
"今天早膳的粥盐放多了。"
五个字。
他看了看。
盐没放多。他今天熬粥的时候放盐的手法跟之前一模一样——他数过粒的。三勺盐,不多不少。
她找了个借口写字条过来。
他翻开另一张纸——昨天那张。"桂花树下站着不冷吗。"还没送出去。今天雪衣没来收——因为昨天他一直在兵部和刑部,没回书房。
两张字条。一张是她找的借口,一张是她说的话。
他把两张并排搁在桌上。
看了两息。
然后他拿起笔。
回了第一张:"盐下次再少一勺。"
想了想,添了一行——"今天去兵部了。明天补粥。"
回了第二张:"不冷。站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他放下笔。把两张字条折好,搁在桌角。
——
傍晚。
暗尘来书房。
"王爷。万宝斋那边——戴斗笠的人查到了。"
"谁?"
"影六跟了他一天。他从万宝斋出来之后,去了城西永安巷——没进孙全家。进了隔壁第三户。"
"第三户是谁?"
"影六问了邻居。邻居说那户人家姓周。租住的。搬来大概半年。平时不出门——偶尔有人来送菜。"
"姓周。半年。"萧绝想了一下,"吏部侍郎周正——宰相的人。姓周。"
"王爷觉得有关系?"
"不确定。但宰相最近见了周正——在宰相府吃了一顿饭。然后这个姓周的人就出现在了永安巷——跟孙全是邻居。"
"那要不要查一下这个姓周的人——"
"查。查他的来历。半年前从哪搬来的。搬来之前住哪。谁让他搬来的。"
"明白。"
"还有——今天朝上,御史中丞李固有没有什么动静?"
"李固——属下没在朝上看到他。他今天告了假。"
"告假?"萧绝想了一下,"理由是什么?"
"说是身体不适。"
"身体不适。"萧绝敲了一下桌面,"他早不病晚不病——今天朝上要议侯府兵权,他病了。"
"王爷的意思是——李固不想掺和这件事?"
"李固是宰相的人。但今天宰相参我交兵权——这件事涉及太后。李固不想站太后那边。他告假——是避嫌。"
"那他是——"
"他在观望。等哪边赢了再站队。"
暗尘记下了。
"属下盯着李固。"
"不用盯。他不敢动。他现在最大的可能就是——回去翻他手上的旧账。看有没有什么能保命的东西。"
"旧账?"
"李固当御史中丞六年。六年里参过多少人——他都记着。他要是被逼到墙角,就会翻旧账。不用我们盯着——他自己会动。"
"明白。"
暗尘走了。
萧绝坐在书房里。
桌上两张字条搁着。他看了一眼。
他把字条折好,放进抽屉里。他的抽屉——跟她的不一样。他的抽屉里只有字条。没有别的东西。
不对。有一样。
那只白瓷碗。前天他从桌上拿起来的——碗底朝上,"谢谢姜汤"四个字的划痕。
碗搁在抽屉角落里。他没收进柜子。就搁在抽屉里。跟字条放在一起。
他合上抽屉。
——
御书房。
皇帝坐在书案后面。贴身太监小林子跪在地上研墨。
殿里没别人。太后的人退了——皇帝今早散朝之后回御书房,把所有人都打发出去了。只留了小林子。
"小林子。"
"奴才在。"
"萧绝今天在朝上说什么来着?"
"回陛下——摄政王说那三成兵权是侯府的私兵,他无权替侯府做主。"
"他真这么说?"
"真这么说了。"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侯府兵权和自己的兵权分开了。他说他交的是自己的——侯府的不是他的。"
"是。"
"他让朕下旨。朕要是下了——就是朕在抢侯府的兵权。"
小林子没接话。低着头研墨。墨在砚台上转,"吱吱"的。
"萧绝这道墙——越来越难拆了。"
小林子继续研墨。没敢接话。
皇帝看了他一眼。
"你说——太后那边会怎么看?"
小林子手停了一下。
"奴才——不敢妄议。"
"问你呢。"
"奴才觉得——太后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朕也知道。"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搁在扶手上。
"萧绝把三成兵权留在侯府名下。侯府现在就剩一个楚氏。楚氏要是不在了——那三成兵权归谁?"
小林子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
"奴才不知道。"
"归朝廷。归兵部。归朕。"
皇帝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楚氏要是不在了——侯府就没了。侯府没了,兵权自然收归朝廷。不需要朕下旨。"
小林子没动。额头贴着地砖。
"太后那边——也是这么想的吧。"
小林子额头上渗了一层汗。
皇帝没再说话。他拿起桌上的折子——宰相今天没用上那本。他不知道那本折子写的什么。但他知道——宰相手里有东西。
他把折子放下。
"起来吧。"
小林子爬起来。袖子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去倒杯茶。"
"是。"
小林子退出去的时候,皇帝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摞折子最底下的位置。那里压着一本——封皮上没写字。
他伸手把那本折子抽出来。
翻开了第一页。
看了两行。
合上了。
搁回去。
小林子端着茶进来的时候,皇帝已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了。
"搁那。"
小林子把茶搁在书案上,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