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衣跟在楚清歌身后,越走越不对劲。
从花园回秋水院,走回廊穿月亮门,三十步就到了。但今天楚清歌拐了个弯——往正门方向走了。
"小姐,正门那边离秋水院远了一盏茶的路——"
"今天想走远路。"
"得嘞。"雪衣跟上了。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小姐,您是不是——"
"你是不是也要问我为什么走远路。"
"不是。属下想说——您袖子上沾了片叶子。"
楚清歌低头看了一眼左袖。确实有一片枯叶,巴掌大,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她拈下来扔了。
走到正门的时候,她在门廊下站住了。
门廊上挂着两盏灯笼。左边一盏,右边一盏。红纱糊的,竹骨子撑的。她抬头看了一眼左边那盏。
灯笼是新的。上个月刚换的。纱面干净,没破洞,没褪色。穗子还是齐整的——新的穗子是直的,旧的会卷。
她看着那盏灯笼。
雪衣站在后面,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她想说"这灯笼是新的啊"。但她看了一眼楚清歌的侧脸,把话咽回去了。
街角转过来一辆马车。
楚清歌没看马车。她在看灯笼。
马车在府门口停下来。车帘掀开,萧绝从车里下来。朝服还没换,深紫色的袍角拖到了车辕上——他弯腰把袍角捞起来,掖在腰带上。
他抬头的时候看到了门廊下站着的人。
脚步顿了一下。
"你……在这里?"
楚清歌手指抬起来,指了指头顶。
"这盏灯旧了。让管家换一盏新的。"
萧绝抬头看了一眼那盏灯笼。
灯笼是新的。纱面白净,穗子直挺。上个月初刚换的——他让管家换的。因为旧那盏被秋天的雨淋烂了。
他看了一眼灯笼,又看了一眼楚清歌。
"我让管家去办。"
"我已经说了。"
"那我再说一遍。管家听我的比较快。"
楚清歌没接话。
她转过身,往回廊方向走。走了两步。
"今天朝堂上——"
她停住了。
没回头。
"你不用告诉我朝堂上的事。我不是你的幕僚。"
萧绝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朝服的下摆。他刚才把袍角掖在腰带上了,但掖得急,松了一半,又耷拉下来了。
"我不是要你当幕僚。我只是——"
他停了一下。
那个"只是"后面应该有话。但他没说出来。
"算了。你路上小心。"
楚清歌迈步走了。
雪衣跟在她后面,小跑了两步才跟上。两个人拐进回廊,脚步声从"咯咯"变成了"沙沙"。
楚清歌走了几步。
慢了一拍。
她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从回廊的拐角看过去——萧绝还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朝服下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没进门。他就站在那里,脸朝着回廊这边。
她转回头。
继续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点。
雪衣跟在后面,没说话。一直走到月亮门口才憋不住。
"小姐——那灯笼是新的。"
"我知道。"
"那您——"
"走了。别磨蹭。"
"得嘞。"
——
回到秋水院。
楚清歌进了屋。没坐到桌前,先走到窗台前。铜灯搁在那里,灯芯是新的,今天没点。
她站在窗台前。
她刚才在等他。
她知道。雪衣知道。他大概也知道。
但她不会承认。
她说灯笼旧了。灯笼是新的。她说让他换——他没拆穿她。他说"我再说一遍"。
她为什么要去正门?她不知道。或者她知道,但不想说出来。他在朝上被皇帝压了三天。第一天交了七成兵权,第三天被追问三成。她不知道细节——她不是他的幕僚。
但她知道他今天散朝回来。她知道散朝的时辰。她知道正门是马车停的位置。
她站在门廊下看灯笼。等了大约一盏茶。
她不是在等他。她在看灯笼。
灯笼是新的。
"该死。"她小声说了一句。
雪衣要是在旁边一定会吓一跳——小姐从来不说这种话。但雪衣不在。她在屋里一个人。
她从窗台前走到桌前。坐下。
账册摊着。永安三年的。她昨天看到永安三年九月——母亲去世前一个月。
她翻了一页。没看进去。
她把账册合上了。
——
中午。
雪衣端了午饭进来。厨房送的。两菜一汤。
"小姐,今天的午膳——"
"嗯。"
她吃了几口。搁下筷子。
"雪衣。"
"在呢。"
"王爷今天早上有没有送食盒?"
"没有。今天早上——王爷上朝去了。属下没看到食盒。"
"他昨天回字条了吗?"
"什么字条?"
"前天送过去的那张。'今天早膳的粥盐放多了'。还有——"她顿了一下,"另一张。"
"另一张?"
"'桂花树下站着不冷吗'。"
雪衣想了一下。
"小姐——那张字条属下没送。"
楚清歌看了她一眼。
"没送?"
"那天晚上小姐让属下第二天送去。但第二天属下去书房的时候——王爷不在。门锁着。属下把字条从门缝塞进去了。"
"塞进去了。"
"对。两张都在书房里。属下不知道王爷回没回。"
"嗯。"
"要不要属下去看看——"
"不用。"
楚清歌把筷子搁在碗上。
她想到一个事——他今天早上从朝上回来。他在朝堂上又被皇帝追问了三成兵权的事。他回来的时候在门口看到了她。她说灯笼旧了。
他说"算了"。
"算了"是什么意思?他不说了。他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选择不说。
她坐在桌前想了一会儿。
"雪衣。"
"嗯?"
"你去厨房看看。今天晚上——我熬粥。"
"您熬?"
"嗯。"
"小姐——您上次熬粥是什么时候来着?属下印象里您没进过厨房——"
"我看过。不难。"
"得嘞。那属下帮您生火——"
"不用。你把材料备好就行。米,水,盐。还有桂花蜜。"
"桂花蜜——那是王爷上次送的那罐?"
"就那罐。"
"得嘞。属下这就去备。"
雪衣出去了。
楚清歌坐在桌前。碗碟搁在一边。她拿起账册翻了一页,又合上了。
——
下午。
暗尘来了。
"王妃。"
"说。"
"今天朝上的事——属下查到了一些。"
"什么?"
"今天早朝上,皇帝第三次追问三成兵权交割的事。王爷把侯府兵权跟自己的兵权分开了——说侯府的私兵他无权做主。皇帝被堵住了。宰相也被堵了——王爷拿宰相岳家做类比。"
"什么类比?"
"王爷问宰相——'你娶妻之后管过岳家的产业吗?'宰相答不上来。"
楚清歌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呢?"
"皇帝让王爷下旨接管侯府兵权——王爷说'陛下若要接管,请下旨明示'。皇帝没下。"
"他不会下。"
"为什么?"
"下了旨就是公开抢侯府的兵权。满朝武将看着——镇北侯府世代守北境,三十万人马挡着蛮族。侯府现在就剩我一个人。皇帝下旨抢一个孤女的兵权——谁还敢替他卖命?"
"那皇帝接下来——"
"他不会动兵权了。他会动别的。"
"动什么?"
"动我。"
暗尘搓了搓手。
"王妃——"
"不是动刀的那种动。是动手段。皇帝不会自己出手——他会让太后出手。太后也不会自己出手——她会用吴德海。吴德海会用——"
"孙全?"
"对。孙全那条线已经搭好了。药材、毒药、回春堂、万宝斋。这条线不是为今天准备的——是早就铺好的。"
"王妃的意思是——太后早就准备对侯府动手?"
"不是对侯府。是对我母亲。"
暗尘愣了。
"对楚老夫人?"
"永安二年九月——我母亲写信说发现异常。永安三年七月——第二次缺页。永安三年秋末——我母亲去世。一年时间。乌头。慢性投毒。"
"楚老夫人——是被毒死的?"
"我不确定。但时间线对得上。药材银对得上。缺页对得上。"
暗尘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现在太后——"
"现在太后不需要毒我了。侯府就剩我一个人。她只需要让我消失——或者让我嫁的人失去保护我的能力。萧绝交了七成兵权。三成留着——就是为了保我。"
"那太后会——"
"她会让萧绝连三成都保不住。"
"怎么保不住?"
"我还没想通。但宰相手里有本折子——没用上的那本。那本折子就是下一步。"
"属下去查那本折子——"
"查不到。宰相不会让折子离身。但你可以查一件事——宰相最近有没有上折子。不是朝上当面参的——是私下递进去的密折。"
"密折?"
"皇帝有密折匣。百官可以递密折。宰相如果递了密折——跟朝上参的不一样。密折是暗的。朝堂是明的。"
"属下明白了。属下去查。"
"还有一件事。那个戴斗笠的人——永安巷第三户的租客。查到了吗?"
"查到了一半。影六问了邻居。那人姓周。半年前搬来的。搬来之前——邻居不知道。但有一个线索——他每隔三天会有人来送菜。送菜的人是东市'福来客栈'的伙计。"
"福来客栈。又是福来客栈。"
"对。赵魁在福来客栈见孙全——那个戴斗笠的人也跟福来客栈有关系。这条线——"
"越来越紧了。继续查。"
"得嘞。"
暗尘走了。
楚清歌把更新的线索夹进账册里。
她坐在桌前。
"永安巷第三户。姓周。半年前搬来。送菜的从福来客栈来。赵魁在福来客栈见孙全。戴斗笠的人住在孙全隔壁。吏部侍郎周正——宰相的人。姓周。"
她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周正——宰相的人。姓周的租客——住在孙全隔壁。是巧合还是同一个人?"
她想了想,添了一行——"待确认:永安巷租客与周正是否为同一人或有关联。"
——
傍晚。
楚清歌去了厨房。
厨房在王府西北角。三间灶,两口大锅。灶房里的婆子看到她进来愣了一下。
"王妃——您怎么——"
"借灶。"
"您要用灶?属下来——"
"不用。你把米、水、盐备好就行。"
婆子手忙脚乱地把东西摆出来。米是一小碗——不多,够两个人的。水是井水,凉的。盐搁在小碟子里。
"桂花蜜呢?"
"在——在柜子里。"婆子打开柜子,拿出一罐桂花蜜。不是萧绝送的那罐——是厨房自己用的。
"不是这罐。秋水院的那罐——"
"王妃——秋水院的桂花蜜是王爷让人单独封的。属下不敢动——"
"我知道。我自己拿。"
她回秋水院拿了那罐桂花蜜。油纸封着的。她揭开封口,闻了一下。桂花的香味还在。
回到厨房。
生火。婆子要帮忙,她摆了摆手。自己往灶膛里塞了柴火,拿着火折子点着了。火苗窜上来,锅里的水开始冒泡。
她把米倒进去。水没过米。她看了一眼——水少了。又加了一碗。
等水开的时候她站在灶台前面。火烤着她的脸,热的。
水开了。米在锅里翻滚。她用勺子搅了一下——怕糊底。
搅了几下。小火。盖上锅盖。
等。
她揭开锅盖看了一次。米还没开花。再等。
第二次揭开。米开花了。汤变稠了。她加了半勺盐。搅了一下。尝了一口。
盐多了。
"该死。"
她加了一点水。又尝了一口。
好一点了。但还是多了一点。
她从桂花蜜罐里舀了一小勺,搅进粥里。尝了一口。
甜咸刚好。
她把粥盛进碗里。一碗。不多不少。
"雪衣。"
雪衣在灶房门口探头。
"小姐——您真的自己熬了?"
"送书房去。"
"这碗——"
"小心端。别洒了。"
"得嘞。"雪衣端着碗走了。
楚清歌站在灶台前。灶膛里的火还没灭,余烬红着。锅里剩了一点粥底——不多,半碗。她盛出来自己喝了。
盐还是多了一点。桂花蜜压住了大半,但还是能尝出来。
她把碗刷了。搁回灶台上。
"王妃——灶台要属下收拾吗?"婆子问。
"不用。我擦了。"
她擦了灶台。灭了火。把桂花蜜封好带回秋水院。
——
晚上。
雪衣回来了。
"小姐,粥送到了。"
"嗯。"
"王爷在书房。属下搁在桌上了。王爷看了碗一眼——问属下谁熬的。属下说是小姐。王爷——"
"他怎么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知道了'。属下退出来了。"
"他喝了吗?"
"属下不知道。属下出来的时候碗还搁在桌上。王爷坐在椅子上看着碗。"
"嗯。"
雪衣看了她一眼。
"小姐——您今天是不是——"
"今天什么?"
"没什么。得嘞,属下去收拾了。"
雪衣走了。
楚清歌坐在桌前。
她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铜灯。今天没点。
她拉开抽屉。七张字条。最上面那张是"已经扫了"。
她合上抽屉。
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拿起火折子。吹了一下。
灯芯着了。
暖黄色的光照亮了窗台。
她把火折子吹灭。站在窗前。
过了一会儿,隔壁院子传来开窗的声音。"咯"的一声。然后安静了。
她没看那个方向。
她走回桌前,翻开账册。
翻了两页。没看进去。
她又合上了。
搁在桌上。
手搁在账册封面上。手指轻轻敲了一下。
她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
"盐放多了。明天再试。"
六个字。
她把字条折好。搁在桌上。明天让雪衣送去。
她看了一眼窗外。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灯罩里透出来,照在窗台上。
她把灯吹了。
屋里暗了。她摸黑走到床边,躺下来。
枕头底下硌着——紫檀木匣。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过了大约一刻钟,隔壁院子里传来一声轻响。不是开窗——是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然后脚步声。从隔壁院子往这边走——不对。往书房那边走的。靴子踩在砖地上。"咯咯咯"。
他没睡。他拿着那碗粥去了书房。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闭上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