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歌推开饭厅门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姜葱味。
饭厅在王府东路,平时她和萧绝各吃各的——她的人在秋水院搭了小灶,萧绝的书房那边也有暗尘安排伙食。两个人上一次在一张桌上吃饭,还是新婚第三天。那顿饭吃得跟嚼蜡似的,谁都没说几句话。
今天饭厅的灯亮着。桌上摆了两副碗筷。
萧绝坐在靠里的位置。换过了朝服,穿一件灰色家常袍子。头发还是发带系着,没束冠。他面前搁了三菜一汤——清蒸鲈鱼、醋溜白菜、一碟酱牛肉,汤是蛋花汤。
楚清歌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今日怎么来吃饭了?"
萧绝站起来给她拉开了椅子。
"这几日忙着兵部的事,没怎么陪你吃饭。"
楚清歌走过去坐下。筷子搁在碗上,没动。
"不用陪。我一个人吃得惯。"
萧绝的筷子已经夹了一块鱼肉过来。筷子在半空停了一下——她说了不用陪。他还是把鱼肉放进了她碗里。
"我知道你吃得惯。但我吃不太惯一个人吃。"
楚清歌低头看了碗里那块鱼肉一眼。鱼是去了刺的。她拿筷子翻了一下——确实没刺。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连皮都剥了。
她吃了一口。
鱼蒸得还行。火候过了半分钟,肉有点老。但调味可以。
"鱼是谁做的?"
"我让厨房做的。鱼是我今早从东市带回来的。"
"你从东市买的鱼?"
"路过。看到鲜。"
楚清歌没接话。吃了两口饭。
醋溜白菜也不错。白菜切得粗细不一——有的细有的宽。不像厨子切的。她看了一眼萧绝的手——右手食指上有一道红印,新的,像是被刀蹭了一下。
"你切的白菜?"
萧绝低头看了一眼那碟白菜。
"……切得不太好。"
"刀工不行。丝切得跟手指头似的。"
"下次注意。"
"别下次了。让厨子切。你手上那道口子——切白菜切的?"
"刮鱼鳞的时候蹭的。"
"你还会刮鱼鳞?"
"今早学的。杀了三条鱼才刮干净一条。"
楚清歌看了他一眼。他碗里只有半碗饭,吃得不多。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怎么动。但他给她夹了三回菜了——鱼肉、白菜、酱牛肉。
"你自己不吃?"
"我下午吃了一碗面。不饿。"
"你下午什么时候吃的面?"
"申时。在兵部办完事回来的路上。路边摊。"
"路边摊的面能吃?"
"能吃。三文钱一碗。味道还行。就是盐放多了。"
楚清歌的筷子停了一下。
"盐放多了。"
"嗯。老板手抖了。"
她低头接着吃饭。没说话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搁下筷子。
"朝堂的事,我听说了。"
萧绝的手停了一下。
"嗯。还剩三成。"
"皇帝在逼你交。"
"嗯。"
"你没交。"
"没交。"
"为什么?"
"那三成是侯府的私兵。我交不了。"
楚清歌看着碗里的半碗饭。
"那三成兵权——你不用交。"
萧绝抬头看她。
楚清歌没看他。她看着桌上的醋溜白菜。
"那是我父亲的兵权。不是你的。皇帝要拿,让他来问我父亲。"
萧绝看着她。
"你父亲——"
"我父亲在侯府旧宅养病。三年了。脑子时清醒时糊涂。清醒的时候能认人,糊涂的时候连我都叫不出名字。"
她端起蛋花汤喝了一口。
"但他再糊涂,侯府的兵权他不会让人拿。那是他拿命换来的。北境三十年,他身上的疤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多。你替他扛着——他不知道。他不会感激你。"
"我不是要他感激。"
"那你要什么?"
萧绝看了她一眼。
"我要你安全。"
楚清歌的汤匙在碗里停了一下。蛋花汤的热气从碗面飘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三成兵权在侯府名下挂着——皇帝就不敢动你。兵权没了,侯府就剩一个空壳。"
楚清歌把汤匙搁在碗里。
"你不用替我父亲扛。倒不如你让他自己扛。"
"他扛不了。他病了三年——"
"他病了三年,但侯府的旧部还在。三十万人马换了三任统领,没有一个不听侯府的。你知道为什么?因为我父亲当年在北境替他们挡过刀。他们认的是侯府,不是兵部。"
她看了萧绝一眼。
"皇帝要动侯府的兵权——让他去跟我父亲谈。我父亲虽然糊涂,但他清醒的时候够用。他只需要说一句话——侯府的兵,不交。皇帝就没辙。"
"让你父亲出面?"
"对。让他自己扛。你把兵权还给他。皇帝再逼——逼的是侯府,不是摄政王府。两码事。"
萧绝看着她。
"你确定?"
"我确定。"
楚清歌重新拿起筷子。
"你把兵权还给我父亲,你就脱身了。宰相参你图谋兵权——你手里没兵权了,他参什么?皇帝逼你交——你交了。交给我父亲。他再去逼,逼的是侯府。侯府在北境三十年的口碑,比你在朝堂上磨嘴皮子管用。"
"你想过没有——你父亲出面之后,皇帝会对侯府——"
"我知道。但我父亲扛得住。他扛了三十年。"
萧绝沉默了一会儿。
"你比你父亲更适合做侯府的主。"
楚清歌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她看着碗里的饭。没抬头。
"我知道。但我懒得做。"
她说完夹了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这牛肉不错。哪买的?"
"东市。张家酱肉铺。"
"他家的牛肉确实可以。"
"嗯。明天再买。"
"你买的时候让老板切厚一点。今天这片太薄了。"
"好。"
两个人接着吃饭。
楚清歌把碗里的饭吃完了。鱼吃了一半。白菜吃了大半。酱牛肉吃了四片。蛋花汤喝了两碗。
萧绝那半碗饭也吃完了。他吃得不快,但吃完了。白菜吃了几口,鱼没怎么动。
楚清歌放下筷子。
"鱼你没吃。"
"我下午吃面的时候吃了半个馒头。不太饿。"
"你把鱼吃了。"
"不——"
"鱼是你杀的。三条才杀出一条。你不吃谁吃?"
萧绝看了她一眼。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鱼肉夹了。
吃了两口。
"鱼蒸老了。"
"火候过了。你下次提前把水烧开再上锅。"
"好。"
他吃完了鱼。
两个人搁下筷子。桌上碗碟摆了一片。
楚清歌站起来。
"今天的饭——你做的菜不太行。鱼蒸老了,白菜切得粗。"
"嗯。"
"但酱牛肉不错。"
"明天再买。"
"厚一点。"
"好。"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晚上——你还来吃吗?"
萧绝站在桌边。他手里拿着自己的碗筷,正要收。
"你要我来吗?"
"我问你来不来。"
"来。"
"那就早点。别等菜凉了。"
她推门出去了。
——
回秋水院的路上。
雪衣从偏厢出来迎她。
"小姐,吃完了?"
"嗯。"
"今天王爷做的菜——属下听说王爷下午在厨房杀了三条鱼——"
"你怎么知道的?"
"厨房的婆子跟属下说的。婆子说王爷杀鱼杀了半个时辰,鱼鳞刮了一地。手上还蹭了一道口子。"
"嗯。"
"小姐——您让王爷做菜?"
"他非要自己做。我拦了没拦住。"
"得嘞。"雪衣看了她一眼,"小姐——今天的碗碟谁洗的?"
"没洗。搁桌上了。"
"属下去洗——"
"不用。让他自己洗。他的碗他洗。"
"那——"
楚清歌走到院门口。
"雪衣。"
"嗯?"
"明天字条——不用送了。"
"什么?"
"以后不用送了。"
"不送字条了?"
"有事直接说。"
"直接说什么?"
"当面说。"
雪衣愣了。
"小姐——您是说——以后不写字条了?当面跟王爷说?"
楚清歌推开了院门。
"他明天来吃饭。有事吃饭说。"
"得嘞——"
楚清歌进了院门。
她走到桌前。拉开抽屉。
八张字条了。
昨天雪衣从书房门缝底下捡到两张回执——"盐下次再少一勺。今天去兵部了。明天补粥。"和"不冷。站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八张。
她看了一眼。
合上抽屉。
她坐到桌前。翻开账册。
永安三年九月。"采办药材,银一百四十两。"
她在下面写了一行——"兵权三成交还父亲。侯府出面。摄政王府脱身。"
想了想,又添了一行——"萧绝做的鱼蒸老了。"
她看了一眼这行字。
划掉了。
翻开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