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衣进门的时候手里举着一封信,跑得鞋底都打滑了。
"小姐!侯府来信了——侯爷的亲笔!"
楚清歌手里翻着《本草经集注》,翻到乌头那一页。她没合书,先把那一页折了个角,才接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用火漆封的——侯府的旧印,一只展翅的鹰。火漆已经有些干裂了,信在路上走了至少两天。
她翻过来看了一眼落款——"楚"字,一个字。是她父亲的字。她认得。
她拆开信。
一张信纸。写满了,字挤字。
楚侯爷的字迹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方正有力,一笔一划像刀刻的。现在还是方正——但笔画有点抖。不是手抖,是用了力气但控制不住的那种。像是清醒的时候写的,但写得费劲。
"清歌吾女:
近日朝堂之事为父已听闻。摄政王交出七成兵权,朝野震动。宰相发难,皇帝施压,皆针对侯府三成私兵。
为父病体沉重,不能亲赴京城。但侯府兵权乃楚家三代基业,不可失。摄政王若交出此三成,侯府将无屏障。你与摄政王皆在虎口之中。
望你以大局为重,劝摄政王保留三成兵权。侯府旧部三十万众,只认楚氏血脉。你母亲在世时常说——'侯府的兵不是朝廷的兵,是楚家的命。'此言不虚。
父 楚山岳
永安四年十月十二"
楚清歌把信看完了。
她把信纸放在桌上。手指压着信纸的边角。
"他让我劝萧绝留下兵权。"
雪衣站在旁边。
"那小姐……您劝吗?"
"劝。"
"怎么劝?"
"但不是我父亲说的那种劝法。"
她拿起笔。蘸墨。在信纸背面写了六个字——
"你自己留着。别交。"
笔画利落。没有犹豫。写完把笔搁在笔架上。
"送去给王爷。"
雪衣接过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字——六个字,墨迹未干。
"小姐——这信直接送王爷?不回侯爷吗?"
"先送王爷。侯爷那边我另写。"
"那属下——"
"就送这封信。不用加别的东西。"
"得嘞。"
雪衣拿着信出去了。
楚清歌坐在桌前。
她看着桌上那本《本草经集注》。折了角的那一页——乌头。
她母亲在世时常说——"侯府的兵不是朝廷的兵,是楚家的命。"
她母亲说过这话吗?
她想了一下。
说过。前世母亲说过。但不是在信里说的。是在她小时候——七八岁的时候。母亲在院子里晒药材,她在旁边玩。母亲一边翻药材一边跟她说这句话。她当时不懂。母亲也没解释。
后来母亲去世了。这句话她记了十几年。
她父亲信里引用了母亲的话。但措辞改了——母亲说的是"楚家的命",不是"楚家的命脉"。她父亲多了一个字。
记错了。还是故意改的?
她想了想。算了。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父亲让她劝萧绝留兵权。
她也想让萧绝留。
但她父亲的"留"和她的"留"不一样。
她父亲留兵权是为了侯府。她留兵权是为了萧绝。
——不。也不全是。
她留兵权是为了自己。侯府的兵权在——她才有跟皇帝和太后谈判的筹码。兵权没了——她就是一个没有靠山的孤女。萧绝能护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
她得有自己的东西。
——
书房。
暗尘在门口站着。雪衣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暗尘——王爷在吗?"
"在。刚回来。"
"小姐让送封信。"
暗尘接过来。信封没封——楚清歌没封。她让萧绝直接看。
暗尘推门进去。
萧绝坐在桌前。桌上摊着几本折子。他在看兵部的移交清册——二十一万人马的编制、粮草、军械,逐项核对。旁边搁着那碗粥——楚清歌昨晚熬的那碗。
碗是空的。
喝完了。
暗尘把信搁在桌上。
"王爷,王妃让送的。侯府来信了。"
萧绝拿起信。先看正面——楚侯爷的字。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望你以大局为重,劝摄政王保留三成兵权"那行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他翻过来看背面。
六个字。
"你自己留着。别交。"
楚清歌的字。跟楚侯爷的字完全不同——楚侯爷的字方正厚重,一笔一划用力;她的字瘦利,笔画干净,像刀片。
他把信翻回正面,又看了一遍。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
两遍。
暗尘站在旁边等着。
"她让我留着。"
暗尘看了一眼萧绝。
"王妃的意思是——"
"她不想让我替侯府扛全部。"萧绝把信搁在桌上,"她父亲让我留兵权——是为了侯府。她让我留——"
他停了一下。
"她没说为什么。但她说'你自己留着'。不是'替侯府留着'。"
"那王爷打算——"
"她让我留。我留。"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暗尘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还有一件事。"萧绝拿起笔,"我得回一封信给岳父。"
"给楚侯爷?"
"对。"
他铺开一张信纸。蘸墨。写了几行字——
"岳父大人台鉴:
兵权之事小婿已知悉。侯府三成私兵,本就是侯府之物。小婿此前代管,实属权宜。如今侯府有需,小婿自当归还。
但岳父大人不必忧心。小婿虽交还兵权于侯府,仍可替侯府保此三成。不需岳父大人付出任何代价。
侯府旧部小婿相识过半。北境之事小婿亦熟悉。若岳父大人允准,小婿愿以女婿之身份,替侯府守住这三成兵权。兵权归属侯府,调遣权归侯府。小婿只做一件事——不让朝廷拿走。
另:清歌在府中一切安好。她比小婿想的更能扛事。岳父大人放心。
小婿 萧绝
永安四年十月十四"
他写完看了一遍。没改。搁下笔。
"暗尘,这封信今天送出去。走快马。"
"得嘞。侯府旧宅在城外二十里——快马一个时辰。"
"送去。另外——楚侯爷的身体最近怎么样?"
"属下不知道。王妃那边一直派人看着侯府旧宅——影七在那边。"
"让影七回个信。楚侯爷最近清醒的时候多还是糊涂的时候多。"
"明白。"
暗尘拿着信出去了。
萧绝坐在桌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封楚侯爷的信。翻到背面。六个字。
"你自己留着。别交。"
他把信拿起来。折好。放进抽屉里。
跟那些字条搁在一起。
八张字条。一封信。一只白瓷碗。
他合上抽屉。
——
秋水院。
楚清歌在屋里写另一封信——给父亲的回信。
她写了三行——
"父亲:
兵权之事女儿已知悉。萧绝已决定保留三成。女儿会盯着他。
另:母亲的事,女儿在查。有了结果会告诉父亲。父亲若记得永安二年九月或永安三年七月有何异常,请写信告知。
女 清歌"
她写完看了一遍。
"有了结果会告诉父亲"——这句话她犹豫了一下。她还没确定母亲是被毒死的。但她不能不查。查到了,她得告诉父亲。
即使父亲糊涂的时候听不懂。
她把信折好。交给雪衣。
"这封送去侯府旧宅。走快马。"
"得嘞。小姐——您要不要在信里多写两句?侯爷看到您的信会高兴——"
"不用。他知道我活着就行了。"
雪衣拿着信出去了。
楚清歌坐在桌前。
她看了一眼账册。永安三年九月。"采办药材,银一百四十两。"
她翻开。
"永安二年九月到永安三年七月——十个月。两次缺页。母亲在第一个缺页之后发现异常。第二个缺页之后两个月去世。"
她在纸上画了一条时间线。
"永安二年九月:母亲发现异常。写信。药材银缺页。"
"永安二年十月:药银四十两。递增。"
"永安二年十一月:五十两。"
"永安二年十二月:六十两。"
"永安三年正月:七十两。"
"永安三年二月:八十两。"
"永安三年三月:九十两。"
"永安三年四月:一百两。"
"永安三年五月:一百一十两。"
"永安三年六月:一百二十两。"
"永安三年七月:缺页。第六十二页。"
"永安三年八月:一百三十两。"
"永安三年九月:一百四十两。"
"永安三年秋末:母亲去世。"
她看着这条线。
每个月涨十两。从二十两涨到一百四十两。永安二年六月到永安三年九月——十五个月。翻了七倍。
但有两个月缺了。永安二年九月和永安三年七月。
这两个月——药银去哪了?
"在别处。"母亲说的。
她父亲信里也提到了母亲的话——"侯府的兵不是朝廷的兵,是楚家的命。"
母亲在院子里晒药材的时候说的。一边翻药材一边说的。
晒药材。
母亲懂药材。母亲在世的时候,侯府后院种了一片药圃。她小时候常跟着母亲去药圃里浇水。母亲教她认药材——这是黄芪,这是当归,这是甘草。
她没教过乌头。
药圃里没有乌头。
但侯府账上的药银——涨了七倍。药银用于"采办药材"。采办的是什么药材?黄芪?当归?甘草?这些普通药材不需要每月涨十两。
涨的是贵药材。
什么贵药材需要每月加量?朱砂。雄黄。乌头。
——
下午。
暗尘来了。
"王妃,两件事。"
"说。"
"第一件——永安巷第三户的租客。影六查到了。那人叫周平。不是周正——是周正的堂弟。"
"周正的堂弟?"
"对。吏部侍郎周正是宰相的人。他堂弟周平半年前租了永安巷第三户——就在孙全隔壁。"
"周平做什么的?"
"表面上是教书先生。在城南私塾里挂了个名。但影六问了私塾的人——他很少去上课。一个月去两三次。"
"教书先生是假身份。他实际在干什么?"
"影六跟了三天。他每天出门——不是去私塾。去茶馆。在不同的茶馆里坐半个时辰。每次都有人来跟他说话。说了就走。"
"他像是在接头。"
"对。他像是一个中间人。不同的人来找他——他把消息收上来,再传下去。"
"传给谁?"
"影六跟到第三天的时候——他从茶馆出来,去了一趟福来客栈。在二楼待了一刻钟。出来之后——去了万宝斋。"
"福来客栈、万宝斋。全串上了。"
"对。周平在福来客栈跟人碰头,然后去万宝斋。万宝斋是孙志远拿药包的地方。周平——"
"周正是宰相的人。周平是周正的堂弟。周平跟孙全住隔壁,跟福来客栈和万宝斋都有联系。宰相那条线——"
"宰相→周正→周平→孙全/孙志远。再加上吴德海→宰相。"
"还有太后。"楚清歌说。
暗尘搓了搓手。
"太后——吴德海——宰相——周正——周平——孙全——孙志远——赵魁——东宫。这条线——"
"太长了。"
"对。太长了。链子越长越容易断。但每一段都有人。"
"第二件事。"
"什么?"
"宰相昨天递了一份密折。"
楚清歌手停了。
"密折?"
"对。属下在宫里的人——递折子的太监。他看到宰相昨天傍晚把一份折子放进了密折匣。"
"内容呢?"
"看不到。密折匣的钥匙在皇帝手里。折子递进去——只有皇帝能看。"
"宰相递密折。不是参萧绝的——参他不需要密折。密折是说不能公开的事。"
"什么事不能公开?"
楚清歌想了一下。
"兵权是公开的。侯府是半公开的——宰相在朝上已经提了。不能公开的事——"
她停了一下。
"我母亲。"
暗尘看着她。
"王妃的意思是——宰相的密折跟楚老夫人有关?"
"我母亲死因——如果有人做了手脚。这件事不能公开。因为牵扯到太后。太后如果参与了——公开就等于谋反。宰相不会公开。但他会递密折——让皇帝知道。"
"让皇帝知道他母亲做了什么?"
"让皇帝知道——然后让皇帝选。是保太后,还是保自己。"
暗尘的脸色变了。
"那皇帝会——"
"不知道。但密折如果跟我母亲有关——萧绝会有危险。"
"为什么?"
"因为宰相会把萧绝和侯府绑在一起。'摄政王娶了侯府之女,侯府之女正在查母亲死因——如果查到了,会牵扯到太后。摄政王会怎么选?'宰相会这么写。"
"那王爷——"
"你今天回去告诉萧绝——宰相递了密折。让他有准备。"
"明白。"
"还有——查一下我父亲最近清醒的时候多还是糊涂的时候多。萧绝也让人查了。你那边也查。两边的消息对一下。"
"得嘞。"
暗尘走了。
楚清歌坐在桌前。
她看着那条时间线。永安二年到永安三年。十五个月。七倍。
她拿起笔,在纸上添了最后一行——
"宰相递密折。内容疑似涉及母亲死因。待确认。"
她把笔搁下来。
墨迹未干。她吹了吹。
她拉开抽屉。八张字条。
她看了一眼。
合上。
——
傍晚。
她去了厨房。
今天她熬粥。水烧开了再下米。小火。盖锅盖。
她揭开锅盖看了一次。米还没开花。等。
第二次揭开。米开花了。汤变稠了。她加了半勺盐。搅了一下。尝了一口。
盐正好。
她舀了一小勺桂花蜜,搅进粥里。尝了一口。
甜咸刚好。
她把粥盛进碗里。一碗。
"雪衣,送饭厅去。今晚在饭厅吃。"
"得嘞。"
雪衣端着碗走了。楚清歌跟在后面。
到了饭厅。萧绝已经坐在那里了。桌上摆了三菜一汤——跟昨天一样的位置。
今天桌上多了一样——一碟腌萝卜。切得薄厚不均。
"你切的?"
"嗯。今天的萝卜——比昨天的白菜好一点。"
"好多少?"
"至少没切到手。"
楚清歌坐下。雪衣把粥搁在她面前。
"今天的粥谁熬的?"萧绝看了一眼碗。
"我。"
"盐——"
"盐正好。你别说多了。"
萧绝看了她一眼。没说了。
他低头吃了一口自己碗里的饭。
"今天的饭厅——灯比昨天亮。"
"你换灯了?"
"加了一盏。"
楚清歌抬头看了一眼。确实多了一盏。昨天两盏,今天三盏。饭厅亮了不少。
"加一盏灯干什么?"
"看菜清楚一点。昨天醋溜白菜看不清,差点夹到姜。"
楚清歌夹了一筷子腌萝卜。
"今天的萝卜切得比白菜好。但盐放多了。"
"……下次少放。"
"你也别说下次了。你每次说下次都没下次。"
"有的。今天不是来了吗。"
楚清歌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扒饭。
她把粥推到他面前。
"你尝尝。今天的粥。"
"你熬的?"
"废话。快尝。"
萧绝端起碗喝了一口。
他没说话。放下碗。又喝了一口。
"怎么样?"
"盐正好。"
楚清歌夹了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
"我知道。"
两个人继续吃。
她给他夹了一筷子鱼。他给她舀了一碗汤。
吃到一半的时候萧绝放下筷子。
"暗尘跟我说了。宰相递了密折。"
楚清歌的筷子停了一下。
"嗯。"
"你觉得密折写了什么?"
"我母亲的死因。"
萧绝看了她一眼。没说"你怎么知道"。
"你查到了什么?"
"乌头。三斤。慢性投毒。跟我母亲的症状一致。"
萧绝沉默了三息。
"你确定?"
"不确定。但时间线对得上。药银对得上。缺页对得上。"
"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查到那三斤乌头最后到了谁手里。东宫?户部?还是别的地方。"
"我帮你查。"
"不用你查。我自己查。"
"我知道你自己能查。但我手里有三成兵权——"
"你手里有三成兵权是保命用的。不是查案用的。"
萧绝看着她。
"那我用什么查?"
"你用你的人脉。宰相那条线——周正、周平、孙全、孙志远——你盯宰相,我盯孙全。两边合在一起。"
"你盯孙全?"
"暗尘在盯。我指挥。"
"好。你指挥。"
"还有一件事。我父亲今天来信了。他让我劝你留兵权。"
"我看到了。你在信背面写了'你自己留着'。"
"嗯。"
"我听了。"
"你不用听我的。"
"我知道。但我听了。"
楚清歌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搁下碗。
"明天还来吃饭吗?"
"来。"
"那明天你做鱼。别蒸老了。"
"好。水烧开再上锅。"
"对。"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萧绝。"
"嗯?"
"密折的事——如果真的跟我母亲有关。你怎么办?"
萧绝看着她。
"你查你的。我不拦。"
"如果查到太后头上呢?"
"查到谁头上都不拦。"
楚清歌看了他一眼。
"行。"
她推门出去了。
走回秋水院的路上,雪衣跟在后面。
"小姐——您今天跟王爷说了不少话。"
"嗯。"
"以前都是写字条。今天说了——得有十几句了吧?"
"你数了?"
"属下没数。就是感觉。"
"别感觉。走快点。回去看账。"
"得嘞。"
楚清歌推开院门。
走到桌前。坐下。拉开抽屉。
八张字条。一封萧绝的回信还没回来——不,信已经送出去了。他回的是给父亲的信。不是给她的。
她看了一眼那八张字条。
合上抽屉。
翻开账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