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壶歪了一下。水浇在了桂花树根旁边的砖缝里,没浇到树根上。
楚清歌的手停在半空。
雪衣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从暗尘那里听来的消息,刚说完最后一句——"王爷在信里说,替侯府保三成兵权,不需要岳父大人付出任何代价。"
"不要代价?"楚清歌把水壶搁在石桌上。壶嘴还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石面上。
"暗尘说——信上就是这么写的。一个字不差。"
楚清歌没说话。她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坐了下来。藤椅吱嘎响了一声——冬天藤条硬了,不如秋天软。
"他帮我父亲保兵权。什么条件都不提?"
"对。暗尘说王爷写完那封信看了一遍就封了。没改。"
"他是不是傻。"
雪衣张了张嘴。
"小姐——"
"我父亲在信里让他保留兵权。他回信说替侯府保着,不要代价。他交了七成人马给兵部——二十一万。然后剩下的三成他说白保。不图钱,不图兵权,不图侯府的人情。他图什么?"
"也许——王爷什么都不图?"
楚清歌看了雪衣一眼。
雪衣缩了缩脖子。
"得嘞,属下不该插嘴。"
"你去把账册拿来。"
"小姐——您不接着浇水了?"
"不浇了。树根都泡烂了。"
雪衣看了一眼地砖上的水洼。确实浇多了。她赶紧跑进屋拿账册。
楚清歌坐在藤椅上没动。
桌上搁着水壶。壶旁边放着一对玉佩——她今早从屋里带出来的。"归歌"玉佩。一对。白玉的,一块刻"归",一块刻"歌"。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出嫁那天她带过来的,一直搁在枕头底下。
今天她把它拿出来搁在石桌上了。没什么理由。就是想放着。
她没拿起来看。就让它在桌上搁着。
——
她坐了一整个下午。
中间暗尘来过一次。
"王妃,影七从侯府旧宅传回消息了。"
"说。"
"楚侯爷最近——清醒的时候比上个月多了。上个月三天清醒一次。这个月几乎每天都能说几句话。"
"他最近吃药了吗?"
"侯府旧宅的人说——侯爷一直在喝太医开的药。但上个月换了一个方子。换方子之后清醒的次数就多了。"
"谁换的方子?"
"太医院的周太医。"
"周太医。跟吏部侍郎周正什么关系?"
暗尘想了一下。
"周太医叫周恒远。周正叫周正安。不是一支的——但同姓。属下去查一下。"
"查。"
暗尘走了。
楚清歌继续坐着。
她面前摊着账册。翻到永安三年七月的空页。她看了一眼那行字——"缺页。第六十二页。母亲去世前三个月。"
她没接着看。把账册合上了。
她想萧绝的事。
他给父亲回信说"不要代价"。
她问自己:他是真的不计较,还是想用这个来讨好她父亲?
如果是前者——他帮她父亲保兵权,不图回报。那她欠他一个说法。不是欠人情——是欠一个她不知道怎么还的东西。
如果是后者——他在下一盘棋。用"不要代价"来换她父亲的信任。等侯府稳了,他再从侯府手里拿回更多。那她就不能欠。欠了就还不清了。
但她想了一遍萧绝这个人。
他不像在下棋。
他交七成兵权的时候——说交就交。满朝文武都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宰相没想到。皇帝没想到。连暗尘都没想到。
下棋的人不会这么走。下棋的人会拖。会用七成兵权换别的东西——换官职、换地盘、换皇帝的信任。但萧绝什么都没换。他交了就交了。
然后剩下三成。他说不要代价。替侯府保着。
他不是在下棋。他是在扛。
替她扛。
她靠在藤椅背上。藤条硌着她的后背。她伸手在后面垫了个靠枕——雪衣早上放这儿的。
"他是不是傻"——她又说了一遍。这遍没人听到。雪衣进屋去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玉佩。"归"字朝上,"歌"字朝下扣着。一对。
母亲留给她的。说是将来给她和夫婿一人一块。归——回家。歌——长歌。合在一起是"归歌"。什么意思?母亲没解释过。大概是说——不管走多远,回来就好。
她没把玉佩给萧绝。她出嫁的时候带着两块,但只搁在枕头底下,没拿出来过。
她不知道该怎么给。
给了——就是认了。认他这个人。认这段婚事不只是权宜之计。
不给——就是还搁着。搁在枕头底下。搁到什么时候不知道。
她看了玉佩一眼。没碰。
——
下午过了一大半。
她翻了一页账册。看了两行。没看进去。
合上了。
风起来了。
院里的桂花树光秃秃的——冬天没叶子。枝干在风里晃了一下。不剧烈,就是轻轻摇了摇。树皮粗糙,裂着口子,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
她想起昨晚在饭桌上萧绝说的话——"你查你的。我不拦。"
"不拦"。
不是"我帮你查"。是"我不拦"。
他在给她空间。不替她做主。不替她出头。就站在旁边——不拦着。
像他站在这棵树旁边一样。他不进院子。他站在院门口。看一眼。走了。不进。不扰。不走近。但也不走远。
"不要代价"也是这个意思。他不说"我帮你,你欠我"。他说"我帮,不要代价"。意思是你不用还。你不用觉得欠了。你继续做你的事。我在旁边。
她坐直了。
风吹过来。她把领口拢了一下。
她想起前天在饭桌上。他做的醋溜白菜。粗细不一的丝。手上的刀痕——刮鱼鳞蹭的。他杀三条鱼才杀出一条。他今天早上去东市买鱼。他说"看到鲜"。他切萝卜。说"比白菜好一点"——至少没切到手。
他做的这些事——做饭、杀鱼、买酱牛肉、加灯——没有一件是"代价"。他不是为了换什么。他就是做。
他是不是傻。
她第三次说了这句话。这次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就是动了一下。
——
起风了。风比刚才大。院子地上的枯叶被吹起来,刮到墙角去了。
雪衣从偏厢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温水。
"小姐,天凉了。您从中午坐到现在——三个时辰了。"
楚清歌接过水碗。喝了一口。凉的。
"水温不够。属下去换——"
"不用。凉的正好。"
她把碗搁在桌上。碗搁在玉佩旁边。
"小姐——您今下午在想什么?属下看您一直坐着——"
"想事情。"
"想什么事?"
"不想了。"
"得嘞。"雪衣看了看她脸色,没再问。她弯腰收了一下石桌上的水壶和账册。手碰到玉佩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没见过这对玉佩。
"小姐——这对玉——"
"放那。别动。"
"是。"
雪衣把手缩回来。
楚清歌站起来。藤椅又吱嘎响了一声。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风灌进袖口里。
她回屋。走到柜子前。拉开柜门。
桂花蜜搁在里面。油纸封着——上个月她开封之后又重新封了。封口是用麻绳扎的,扎得紧。
她看了一眼那罐蜜。
旁边搁着那只白瓷碗。碗口朝下扣着。碗底朝上——"谢谢姜汤"四个字的划痕在碗底。
她伸手把桂花蜜拿出来。掂了一下。不轻——大半罐。
她把蜜罐搁在桌上。
"雪衣。"
雪衣从院门口跑进来。
"在呢。"
"明天——把这罐桂花蜜拿一勺出来泡茶。"
雪衣看了看桌上的蜜罐。
"小姐——这不是王爷送的那罐吗?您不是说——不吃了放着?"
"我改主意了。放着也是放着。泡茶。"
"得嘞。那属下明天一早泡——"
"不急。明天吃完早饭再泡。"
"那——小姐要配什么茶底?龙井还是碧螺春?"
"龙井。"
"得嘞。"
雪衣看了蜜罐一眼。
她知道这罐蜜的事。上个月小姐把碗和蜜一起收进柜子里的时候说"不吃了放着"——那语气是"收起来不再碰了"。但现在她要泡茶了。
雪衣没多嘴。她把蜜罐搁在桌角,拿了个茶碗搁在旁边。明天一早就能泡。
楚清歌走到窗台前。铜灯搁在那儿。灯芯是新的。
她拿起火折子。吹了一下。火苗亮了。凑到灯芯上。
灯芯着了。暖黄色的光照出来。
她把火折子吹灭。搁在窗台上。
她看了一眼窗外。隔壁院子的方向——灯也亮着。隔着院墙能看到一点光从墙头上透过来。
她没看第二眼。转身走到桌前。
坐下。翻开账册。
永安三年七月。空页。缺第六十二页。
她在空页下面添了一行字——"萧绝回信父亲:替侯府保兵权,不要代价。"
写完。搁笔。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蜜罐。油纸封着,麻绳扎着。
她伸手把麻绳解了。油纸揭开。桂花的香味飘出来——甜的,不腻。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勺。搁在嘴里。
甜的。
她把油纸重新盖上。没扎麻绳。就搁着。明天再封。
她把勺子搁在蜜罐旁边。勺子上还沾着一点蜜——琥珀色的,透着光。
她看了一眼那点蜜。
然后她翻开账册的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