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冲进杯里的时候,桂花蜜沉在杯底,琥珀色的一团,慢慢散开。
楚清歌端着杯子没喝。先凑近闻了一下。
桂花的香味。不浓。混着龙井茶底的清苦,变成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甜和苦搅在一起,谁也没压过谁。
她喝了一口。
甜味不重。刚好。
上次她自己舀了一勺搁嘴里——那个甜。齁的。她当时没说,但确实甜了。现在泡开之后,甜味淡了一半。
她把杯子搁在窗台上。
"他放的桂花蜜比以前少了。"
雪衣正在收拾桌上摊着的账册。她抬头。
"小姐怎么知道比以前少了?"
楚清歌没回话。她把蜜罐端过来。罐子是粗陶的,外面没贴纸。她翻了一下——罐子侧面,靠底部的位置,有一行小字。
字不是写的。是烧制之前用竹签刻在陶面上的,烧完之后刻痕变成了釉面上的凹纹。不仔细看看不到——手指摸过去能摸到一道一道的凸起。
"桂花多则甜,宜减半用。"
七个字。
她摸了一下那行刻痕。刻得不太规整——"花"字歪了一点,"半"字最后一笔拖长了,像是刻到罐底边缘没地方刻了。
他在这罐蜜做好之后刻上去的。烧制之前刻的——说明这罐蜜是他自己酿的,连罐子都是自己捏的。
"小姐——罐子上写了什么?"
"没什么。他用蜜的说明。"
雪衣凑过来看了一眼。看到那行刻痕。
"王爷还在罐子上刻字?这得多费劲——陶坯烧之前是软的,刻字容易,但烧出来之后字痕会变大。他得算好力度和深浅。"
"你怎么知道这些?"
"属下小时候在窑口边上长大的。隔壁王叔就是烧陶的。"
"那你看看这行字刻得怎么样。"
雪衣认真看了一下。
"力道不均匀。前两个字深,后面浅了——刻到一半手没劲了。不像常干活的人。"
"他不是常干活的人。"
"那王爷刻成这样——算可以了。第一次刻?"
"大概吧。"
楚清歌把罐子搁回去。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第二口。甜味还是不重。刚好。她喝慢了一点。
——
她站在窗边把第一杯喝完了。杯底有一层桂花碎——细碎的,米粒大小。她看了一眼杯底。桂花碎铺了一层,不多。
她把杯子搁在桌上。拿起壶又倒了一杯。
第二杯她喝得更慢了。站在窗前。窗外是回廊,回廊那边是院子。院里那棵桂花树光秃秃的——冬天。但树还在。
她喝完第二杯。杯子搁在桌上。
"雪衣。"
"在呢。"
"蜜罐里还剩多少?"
雪衣走过来揭开油纸看了一眼。
"大半罐。小姐今早用了两勺。还剩——属下估摸着,能泡个三十来杯。"
"剩下半罐留着冬天喝。"
"冬天喝?现在就是冬天啊。"
"那就这个冬天喝。"
"得嘞。属下把罐子封好。"
雪衣把油纸重新盖上。找麻绳扎了两圈。搁进柜子里。
楚清歌看着雪衣把罐子收进去。柜门合上。蜜罐跟那只白瓷碗并排搁着——碗口朝下扣着,碗底的划痕朝上。
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
上午。
暗尘来了。
"王妃。两件事。"
"说。"
"第一件——周太医查到了。太医院的周恒远,跟吏部侍郎周正安是堂兄弟。不是亲兄弟——但走得很近。逢年过节两家有来往。"
"周恒远给我父亲换了药方。周正安是宰相的人。堂兄弟。"
"对。属下查了周恒远换的那个方子——跟原来的方子比,多了一味药。"
"什么药?"
"黄芪。"
"黄芪。安神的。不算毒。"
"对。但黄芪加在原来的方子里——原来的方子里有一味细辛。细辛跟黄芪合用——量大了会加重肝脏的负担。"
"量大了。"楚清歌重复了一下,"原来的方子里细辛多少?"
"原来的方子——细辛一钱。周恒远换方子之后,细辛没变,还是一钱。但加了黄芪三钱。"
"三钱黄芪加一钱细辛。"楚清歌想了一下,"单看这个量——不致命。但长期喝呢?"
"属下问了影六认识的一个老大夫。老大夫说——长期喝,三个月以上,肝会出问题。不是急性中毒——是慢性的。症状跟积劳成病差不多。乏力、食欲差、脸色发白。"
"跟我父亲的症状一样。"
暗尘的脸色变了。
"王妃——您的意思是——周恒远换药方不是治病,是——"
"我父亲病了三年。前两年半一直糊涂。上个月换了方子之后清醒了——说明方子里有东西在起作用。但起的不一定是好作用。清醒可能是回光返照——肝脏负担加重之后,短期内可能精神好转,之后会急转直下。"
"那周恒远——"
"周恒远是周正安的堂兄弟。周正安是宰相的人。宰相背后是太后。太后要侯府的兵权——我父亲不能死,死了兵权就要交回朝廷。但我父亲也不能好——好了他就要亲自管兵权。太后要的是——我父亲活着但糊涂。活着兵权就挂着不会交。糊涂就管不了。然后我父亲的药方里就被加了东西。"
"三个月以上——肝出问题。您父亲喝了多久?"
"一个月。还有两个月。两个月之后如果我父亲的肝脏开始出问题——他清醒的日子会越来越少。直到完全糊涂。"
"那——要不要把药方换了?"
"不换。"
"不换?"
"换了——周恒远就知道我们发现了。他会报回去。太后会换别的法子。不如将计就计。我让周恒远继续开这个方子。但我另外找人在药里加解药。"
"找谁?"
"小安的师父——钱有德。他懂药材。让他配一味解细辛黄芪毒的药方。不通过太医院。直接混在我父亲的饮食里。"
"钱有德现在——"
"藏起来了。但暗影能找到他。你派人去。把我的话传到。"
"明白。"
"第二件事。"
"什么?"
"宰相的密折——属下查不到内容。但查到了递折子的时间。前天傍晚。酉时。"
"酉时。散朝之后两个时辰。宰相回府之后一个时辰递的。"
"对。递进去之后——皇帝昨天没有看。今天早上也没看。"
"没看?"
"密折匣的钥匙在皇帝身上。他没开。"
"他不敢看。"
"不敢?"
"宰相递密折参人——皇帝得表态。看了就得处理。不处理就是纵容。皇帝现在不想表态。他还在等。等什么?等萧绝那边先动。"
"等萧绝动什么?"
"等萧绝交不交剩下三成兵权。如果萧绝交了——皇帝就不需要看密折了,兵权到手了。如果萧绝不交——皇帝再看密折,拿密折做文章。"
暗尘想了一下。
"那密折到底写了什么——"
"我猜跟我母亲有关。但我不确定。"
"王妃——如果密折真的跟楚老夫人有关——皇帝看了之后会怎么做?"
"他不会公开。母亲的事如果牵扯到太后——公开就是逼宫。皇帝不会逼太后。他只会把密折当刀——架在太后脖子上,让她别动萧绝。或者当筹码——跟太后换别的东西。"
"那王妃打算——"
"我不打算。我等。密折在皇帝手里——他不动它,我也不动。他要是动了——我再看。"
"明白。属下继续盯着密折匣。"
"还有——盯一下周恒远。他给我父亲开药方之后,有没有跟周正安联系过。"
"得嘞。"
暗尘走了。
楚清歌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她把账册翻开。永安三年七月。空页。她在空页下面添了两行——
"周恒远(太医)= 周正安(吏部)堂兄弟。周恒远改父亲药方:加黄芪三钱,与原有细辛一钱合用,长期伤肝。"
"对策:不换方。暗加解药。将计就计。"
她把笔搁下。
——
下午。
她在屋里坐了一会儿。走到窗台前。
茶杯还搁在窗台上。空了。杯底的桂花碎干了——贴在瓷面上,米粒大小的褐色颗粒。
她把杯子拿起来。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水——不是茶。白水。
她喝了一口。没味道。跟刚才的蜜茶比——寡了。
她把水倒了。把杯子刷了。搁在桌上。
"雪衣。"
"在呢。"
"茶杯洗干净了。你去还到厨房——不,还到书房。"
"书房?茶杯是厨房的——"
"茶杯是厨房的。但我想让你还到书房。就搁在书房桌上。"
"小姐——茶杯还到书房,王爷看到会问——"
"他不会问。你就搁桌上。走。"
"得嘞。"雪衣端着杯子出去了。
楚清歌叫住她。
"等一下。"
"嗯?"
"茶盘底下——压一张字条。"
"字条?写什么?"
楚清歌拿起笔。写了五个字。
"蜜很好。谢了。"
她写完看了一眼。
"谢了"——不是"谢谢"。差了一个字。少了一个字。"谢谢"太正式了。"谢了"轻。随便的。像随口说的。
她把字条折好,搁在茶盘底下。茶杯搁在茶盘上,压住字条。
"送过去。"
"得嘞。"雪衣端着茶盘走了。
——
书房。
萧绝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本折子——兵部的移交清册还没核完。他在看第三本,粮草调拨的记录。数字对不上——少了三百石。他在算哪一笔出了问题。
敲门声。
"进来。"
雪衣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茶盘。盘上搁着一个杯子——洗干净的,白瓷的。
"王爷——王妃让属下把这个还过来。"
"还什么?"
"茶杯。王妃说搁书房。"
萧绝看了一眼那只杯子。白瓷的。不是他书房里的杯子——他书房里的杯子是青瓷的,带盖。这只是一口杯,没盖,白瓷。
这是她今天喝蜜茶用的杯子。
"搁那吧。"
雪衣把杯子搁在桌角。走了。
萧绝继续看折子。看了两行。眼睛往桌角瞟了一下。
杯子搁在茶盘上——雪衣走的时候没拿走茶盘。杯子在茶盘上。
他伸手去拿杯子。端起来的时候——茶盘底下露出一角纸。
他把茶盘翻开。
一张字条。折了两折。
他打开。
"蜜很好。谢了。"
五个字。
她的字。瘦利。笔画干净。
他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谢了"那两个字。"谢"字的最后一笔收得急——她写字快的时候收笔不拖。"了"字最后一笔是弯钩,钩得短,没出锋。
她写得快。没犹豫。
他把字条搁在桌上。看了两息。
然后他拉开抽屉。
抽屉里——八张字条。一封信。一只白瓷碗。
他把这张搁上去。第九张。
他看了一眼抽屉。九张字条排着。旁边是那封信——楚侯爷的来信,背面有她的字。角落里搁着白瓷碗,碗口朝下扣着,碗底"谢谢姜汤"四个字的划痕朝上。
抽屉快满了。字条从左边排到右边,已经占了大半个抽屉。再放几张就搁不下了。
他合上抽屉。
继续看折子。粮草少了三百石。他拿起笔,在数字旁边画了个圈。
看了三行。又停下来。
他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张字条。
"蜜很好。谢了。"
合上。
继续看折子。
——
傍晚。
楚清歌在屋里。
账册翻到永安三年九月。药银一百四十两。她看了一眼。
合上。
她走到柜子前。拉开柜门。桂花蜜和白瓷碗并排搁着。
她看了一眼那罐蜜。麻绳扎着。油纸盖着。
她没打开。
合上柜门。
走到桌前。拉开抽屉。八张字条。
她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
合上。
她拿起笔。在账册上写了一行——
"今日泡桂花蜜茶。蜜是他自己酿的。罐子上刻了'宜减半用'。蜜很好。"
她看了一眼这行字。
没划掉。
搁笔。
她翻开下一页。永安三年十月。母亲去世前一个月。
"采办药材,银一百五十两。"
她在下面写了一行——"药银递增未停。母亲去世前一个月仍在涨。谁在买药?买的什么药?不是给母亲治病的药——治病的药不走侯府账。"
她想了想,添了最后一行——
"查永安三年八月至十月,侯府药银的实际去向。"
她搁下笔。墨迹未干。
她吹了吹。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
隔壁院子。灯亮着。
她看了一眼。
没看第二眼。回桌前。
翻开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