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第七天,金殿上没人提兵权的事了。
萧绝散朝出宫门的时候,暗尘在马车旁边等着。今天不用查这查那——暗尘的脸上难得没什么要紧事要报。
"王爷,今天朝上——"
"无事。"
"那回府?"
"回。"
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车轮在石板路上碾过去,"咕噜咕噜"的。比前几天慢——车夫今天没催马。大概是这几天没什么急事,车夫也松了。
萧绝坐在车里。手搁在膝盖上。
七天了。
第一天散朝之后宰相没找他。第二天没有。第三天皇帝没提兵权。第四天宰相告了假——说是受了风寒。第五天宰相回来上朝了,站在文官队列首位,眼睛半闭着,跟往常一样养神。看了萧绝一眼,没笑。第六天户部报了秋粮入库的事,跟兵权无关。第七天——今天。礼部议了明年春祭的仪制。跟兵权无关。
七天的安静。
不正常。但也不意外。宰相在等。皇帝也在等。密折搁在匣子里没开——萧绝知道,因为暗尘在宫里的人盯着密折匣,钥匙没动过。
宰相不急。皇帝不急。那他也不急。
马车停在府门口。
萧绝下车。进了府门。穿过前院。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秋水院的方向。
他每次走到这个拐角都会慢一下。不是故意的。脚自己慢的。
今天他停了。
他往秋水院那边走。不是要去——就是路过。回书房要经过秋水院的院门。每天走同一条路。今天也一样。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
院门开着。楚清歌坐在石桌旁边。面前摊着一本书。不是账册——是一本蓝皮封面的书。她今天没翻页,手里捏着一颗干花生,在石桌边上磕。
花生壳磕开的声音很脆。"咔"一声。
她抬头了。
"今日朝堂无事。"
他说。站在院门口。没进去。
楚清歌看着他。
"你特意来告诉我这个?"
"嗯。免得你担心。"
"我没担心。"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说一声。"
楚清歌把花生壳拨到一边。花生仁搁在桌上,没吃。
"那你说完了。"
"说完了。"
他没走。
他站在院门口,目光从楚清歌身上移到院子里的桂花树上。树还是光秃秃的。冬天。枝干光着,树皮粗糙。但树根旁边的土是湿的——今天浇过水。
他看着那棵树。
楚清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树不用你操心。我每天浇水。"
"我知道。我只是在看。"
"看什么?"
"看它活着没有。"
"冬天落叶不代表死了。开春就发芽。"
"嗯。"
他还在看。
楚清歌从石桌旁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她站在门里,他站在门外。隔着一道门槛。
"那你明天再来汇报吧。"
萧绝看着她。
"汇报什么?"
"朝堂无事。"
他看了她两息。
"好。明天来。"
"嗯。去忙你的。"
他转身。走了两步。
"萧绝。"
他停了。回头。
"花生仁你不吃?桌上那颗。"
"那是我的。"
"那你吃。"
"我待会儿吃。"
"行。"
他走了。脚步声从"咯咯咯"变成远处的闷响,拐过回廊听不到了。
楚清歌站在院门口。低头看了一眼门槛。门槛上没有靴印——今天扫过了。她退回院里。
走到石桌旁坐下。拿起那颗花生仁。搁进嘴里。嚼了。
——
雪衣从偏厢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温水。
"小姐,王爷走了?"
"走了。"
"他来干什么?"
"说朝堂无事。"
"就为了说这个?"
"就为了说这个。"
雪衣把水碗搁在桌上。看了楚清歌一眼。
"小姐——您让王爷明天再来——他是真会来的。"
楚清歌拿起书。翻了一页。
"我随口说的。"
"小姐——属下跟您这么久,您随口说的话——从来没有只是随口说过。"
"你话越来越多了。"
"得嘞。属下不说了。"
雪衣退到旁边。收拾桌上的花生壳。
楚清歌翻了一页书。她看的是《本草经集注》——翻到甘草那一页。甘草,性平,解毒。她看了一眼。
翻到下一页。黄连。清热燥湿。
她没看进去。
她翻回甘草那一页。看了一眼。
然后她合上了书。
"雪衣。"
"在呢。"
"明天晚饭——我做饭。"
"您做?上次您熬粥盐放多了——"
"上次多了。这次不会。"
"那您做什么?"
"鱼。"
"鱼?王爷上次做的鱼——"
"他蒸老了。我做不老的。"
"小姐——您会做鱼?"
"我看他做过。不难。"
"看一遍就会了?"
"杀鱼我不会。你让厨房的婆子帮我杀好。我回来蒸。"
"得嘞。那属下提前跟厨房说。"
"嗯。另外——明天去东市买一包黄芪。"
"黄芪?干什么用?"
"泡茶。黄芪补气。他这几天累。"
雪衣看了她一眼。
"小姐——您说您随口说的。"
"什么?"
"让王爷明天来。结果您今天就开始备明天的饭了。"
楚清歌看了她一眼。
"黄芪是给我自己泡的。他累了关我什么事。"
"得嘞。属下什么都没说。"
雪衣端着花生壳出去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楚清歌一眼。
楚清歌坐在石桌旁。书合着。手搁在封面上。手指敲了一下。
她嘴角动了一下。不大。就动了一下。
她拿起书。翻开。
甘草。性平。解毒。
她看了一行。这次看进去了。
——
下午。
暗尘来了。
"王妃。两件事。"
"说。"
"第一件——周恒远那边。他没有再改楚侯爷的药方。方子还是上次那个——加黄芪三钱、原有细辛一钱。没动。"
"没动。说明他不急。等两个月之后药效发作——我父亲开始犯糊涂。他再'调整'方子。装作在治。其实是在拖。"
"那钱有德那边——"
"找到没有?"
"暗影传话了。钱有德回了——他愿意配解药。但要三天。"
"三天。行。配好之后直接送侯府旧宅。混在我父亲的饮食里。不能让周恒远发现。"
"明白。属下安排。"
"第二件。"
"什么?"
"那个戴斗笠的人——周平。影六跟了五天。他每隔三天去福来客栈二楼碰头。碰头的对象——影六终于拍到了。"
"谁?"
"赵魁。"
楚清歌手停了。
"赵魁亲自去福来客栈?"
"不是。赵魁派了一个人。一个穿灰袍子的——脸没拍到。但走路的姿势——影六说跟东宫侍卫的步法一样。东宫侍卫都受过同一套训练,走路落地先脚跟后脚尖,跟普通人的步子不一样。"
"赵魁派人跟周平碰头。说明赵魁是周平的上线——周平从万宝斋和福来客栈收集消息,报给赵魁。赵魁再报给谁?"
"东宫。"
"东宫谁?"
"大皇子身边的人。但具体是谁——影六还在查。"
"赵魁是东宫侍卫。他上面是大皇子。大皇子上面——是太后。"
"王妃——这条线越来越清晰了。太后→吴德海→宰相→周正→周平→赵魁→大皇子。"
"还有孙全和孙志远。孙全在中间传消息。孙志远在户部拿药包。药包里掺乌头。乌头送到东宫和户部。"
"两个地方收乌头——东宫和户部。东宫是大皇子的人。户部——"
"户部尚书孙敬堂。"楚清歌说,"他前阵子收了我交上去的七成兵符。锁了两道锁。他当时手抖——我听暗尘说的。"
"对。孙敬堂这个人——属下查过。他在兵部干了十九年,做事本分。但他跟宰相没有明显来往。他跟太后那边——"
"查。"
"什么?"
"查孙敬堂跟太后有没有关系。户部收乌头——不是孙志远一个人能办的。户部的库房归谁管?孙志远只是采办,管不了库房。库房进出要谁批?"
"户部侍郎。"
"户部侍郎是谁?"
"户部侍郎——王平远。四十七岁。在户部干了八年。"
"查他。跟孙志远什么关系。跟孙全什么关系。跟宰相什么关系。"
"得嘞。"
"还有——宰相的密折。皇帝看了没有?"
"没看。密折匣没动过。已经六天了。"
"六天。皇帝不看——他在等。等什么?等萧绝先动。但萧绝不动。我也没动。皇帝急不急?"
"属下觉得——他急。但他不敢先动。"
"他急的话——会找人来试探。"
"谁?"
"太后的人。或者宰相的人。或者——他自己派人来。"
"那属下盯着——"
"不用盯。有人来找我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暗尘走了。
楚清歌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她翻开账册。那条时间线还在——从永安二年六月到永安三年九月。药银从二十两涨到一百五十两。十五个月。七倍多。
她在永安三年十月那一页停了一下。
"采办药材,银一百六十两。"
十月。母亲去世的那个月。药银还在涨。
她在下面写了一行——"永安三年十月。母亲去世月。药银仍在涨。钱去了哪?"
想了想,添了一行——"问父亲:账房抽屉被谁动过。老赵说锁还在但东西不在。谁拿的?"
她搁下笔。
——
傍晚。
她去了厨房。
"今天不做饭。明天做。明天帮我杀一条鱼——鲈鱼。杀好洗好,我明天来蒸。"
厨房的婆子愣了。
"王妃——您要自己蒸?"
"嗯。水提前烧开。蒸锅备好。"
"得嘞。明天什么时辰?"
"酉时。"
"那属下提前把水烧上。"
"好。另外——有没有黄芪?"
"黄芪?厨房没有。那是药材——得去药铺买。"
"不用了。我让人买。你把鱼备好就行。"
她回秋水院。
"雪衣。"
"在呢。"
"明天去东市买一包黄芪。半斤。再去药铺问一下——黄芪跟什么一起泡茶补气最好。"
"黄芪泡茶?小姐——您不是说要泡给王爷喝吗?"
"我说的是给我自己。"
"得嘞。属下什么都没说。"
"你说了。"
"属下没说。"
"你说了一句。"
"那属下收回。"
"收不回去了。去买黄芪。"
"得嘞。"
雪衣出去了。楚清歌坐在桌前。
她拉开抽屉。八张字条。她看了一眼。
合上。
她翻开账册。
写了一行——"明天蒸鱼。水烧开再上锅。"
看了一眼。
划掉了。
翻开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