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柬是吴德海派人送到王府门口的。
不是宫里递出来的——是太后宫中递出来的。信封上盖着慈宁宫的印。烫金的。纸是上等的洒金笺。
楚清歌拿着请柬看了一眼。
"永安四年十月二十,慈宁宫茶会。邀京城三品以上命妇及闺秀入宫品茶。"
落款没写人名。只盖了慈宁宫的印。
雪衣站在旁边。
"小姐——这请柬——"
"太后递的。"
"太后递的?那您去不去?"
"不去等于不给太后面子。去了——"
"去了什么?"
"去了才知道她想干什么。"
楚清歌把请柬搁在桌上。
"去。把那件青色绣金线的外套拿出来。头发梳简单点。不戴首饰。"
"不戴首饰?那可是慈宁宫——"
"越素越好。满头珠翠进慈宁宫——那是给太后看的。太后不喜欢别人比她花哨。"
"得嘞。属下明白了。"
——
十月二十。慈宁宫。
楚清歌到的时候,花园里已经坐了二十多个人。圆桌排成半圆形,每张桌上搁着茶具和点心。桌上有名牌——按品级排座。
楚清歌的位置在右手边第三桌。前面两桌是两位一品诰命——定国公夫人和承恩公夫人。她后面是几位三品命妇。
她坐下的时候,旁边一位命妇冲她笑了笑。是吏部侍郎周正安的妻子周夫人。四十出头,圆脸,笑容热络。
"王妃来了。今儿天凉,王妃穿得单薄了。"
"不冷。里面加了棉。"
"王妃年轻底子好。我们这把年纪——不行的。"
周夫人笑着。手拢在袖子里。她坐的位置离楚清歌很近——名牌上写着"吏部侍郎夫人"。
楚清歌扫了一眼全场。
左手边主位一侧坐着一个人。
二十岁上下。穿一件浅粉色绣白玉兰的褙子。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插了一支白玉簪。脸白净,眉眼温婉。坐姿端正,手搁在膝上,手指细长。
她旁边坐的是慈宁宫的女官——引导入座的那种。
"那位是谁?"楚清歌问周夫人。
周夫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林家的大小姐。林若雪。林太傅的孙女。林太傅去年致仕了——但林家在京城还是有脸面的。若雪姑娘一直在太后身边伺候——算是慈宁宫的常客。"
"林太傅的孙女。"
"对。林太傅以前是陛下的老师。林家跟宫里走得近。若雪姑娘经常出入慈宁宫——太后挺喜欢她的。"
楚清歌没再问了。
林若雪。林太傅的孙女。太后面前的常客。
太后递请柬叫她来茶会——然后安排一个太后面前的人在主位旁边坐着。这个局不是临时搭的。
茶会开始了。慈宁宫的女官主持。上了三道茶——第一道龙井,第二道碧螺春,第三道普洱。配的是宫里的糕点——绿豆糕、桂花糕、枣泥酥。
前两道茶的时候,众人聊的是家常。谁家的孩子考了功名,谁家的女儿许了人家,谁家的丝缎今年买得最好。楚清歌喝了两杯茶,吃了半块绿豆糕。糕做得不错——不太甜。
第三道茶上来的时候,林若雪开口了。
她先冲楚清歌笑了笑。
"楚姐姐——今天能来,太后很高兴。"
"太后抬举了。能来慈宁宫喝茶是我的福分。"
"姐姐客气了。"
林若雪端着茶杯。她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的时候叹了一口气。不大。但在安静的花园里听得很清楚。
"说起来——我近来听到一件荒唐事。"
旁边几个命妇看了过来。
林若雪摇了摇头。
"有人在传——摄政王妃婚前曾与人有私信往来。"
满座安静了一瞬。
"这种谣言我自然是不信的。"林若雪放下茶杯,"楚姐姐的为人,我虽然了解不深,但看也知道不是那种人。但传的人多了——也怕伤了姐姐的清誉。所以我想着——跟姐姐提一声。好有个防备。"
她语气温婉。面带关切。说完还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在替楚清歌担忧。
花园里安静了。
二十多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楚清歌身上。有人低头喝茶装没听到。有人竖着耳朵等下文。周夫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她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楚清歌端着茶杯。
没放下。
"林妹妹有心了。"
她语气很平。
"只是——谣言传了多久了?"
林若雪想了一下。
"大约……有几日了吧。"
"几日。"楚清歌点了点头,"几日的谣言,林妹妹都放在心上。我这个当事人——却今天才听说。"
她看了一圈在座的人。
"看来传谣的人,没敢传到我耳中。"
林若雪的笑容停了一下。很短。不到一息。然后又挂上了。
"姐姐说的也是。大概是传谣的人——也知道这种话不敢当着姐姐的面说。"
"不敢当着我的面说——却敢在背后说。那说明不是不敢。是觉得说了我也拿他没办法。"
楚清歌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花园里很清楚。
"诸位若是好奇——不妨问问我。我就在这里。不比听别人转述的清楚?"
没人接话。
二十多个人坐在那里。有人喝茶。有人看桌面。有人看自己的名牌。没人开口。
林若雪的手搁在膝上。她的右手指尖微微收了一下——攥了一下裙子的褶子。然后松开了。
"楚姐姐果然坦荡。"她拍了拍手,笑意恢复了大半,"倒是妹妹多嘴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挡住了她的下半张脸。但她的眼睛——看了楚清歌一眼。那个眼神不像笑。像是在量什么东西。
楚清歌没看她。她转头跟旁边的周夫人说话。
"周夫人——这普洱不错。宫里的茶就是比外头的好。"
周夫人愣了一下。赶紧接话。
"是是是。这普洱是云南进贡的——外头买不到。"
"那回头我让人去东市看看有没有同款的。"
"东市——属下记得有一家'昌泰茶铺',卖的普洱还行。虽然比不上宫里的——但也能凑合。"
"那我去看看。"
两个人聊起了茶。旁边几个命妇也松了一口气——有人接话了。花园里的嗡嗡声又起来了。有人聊天气,有人聊孩子,有人聊今年冬天的炭价。
林若雪坐在主位一侧。她没再说话。喝了一口茶,搁下杯子。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搁回盘子里。
——
茶会散了。
众人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跟楚清歌点头致意——但没人凑过来搭话。刚才那一幕大家都看在眼里。没人想沾边。
楚清歌走到花园门口的时候,身后有人叫她。
"楚姐姐——"
她停了。回头。
林若雪站在两步之外。手里拿着一块帕子。粉色的。跟她的褙子一个颜色。
"姐姐——刚才的事,妹妹真的只是想提醒你。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
"姐姐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妹妹说了那种话——换别人怕是要恼了。"
"你说的又不是你的事。你只是'听来的'。生传谣人的气——不关你的事。"
林若雪笑了一下。
"姐姐大气。"
"不是大气。是没必要。"
林若雪把帕子在手里绞了一下。
"那——姐姐慢走。改天有空再来慈宁宫坐坐。"
"不了。太后宫中——不是我能常来的地方。"
楚清歌转身走了。
林若雪站在花园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远。她手里的帕子被绞成了一个结。她低头看了一眼——松开了手。帕子上的褶子攥得深了。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
"林姑娘。"
身后有人叫她。
她回头。慈宁宫的女官站在那里。四十多岁,面容端肃。
"太后说——茶会办得不错。让姑娘回去歇着吧。"
"太后还有别的话吗?"
"没有了。"
林若雪点了点头。
"知道了。"
她走了。女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转身往慈宁宫里走。
——
回府的路上。
雪衣跟在马车旁边骑马。到了没人的巷子才凑到车窗边。
"小姐——那个林若雪。"
"嗯。"
"她就是故意在茶会上说那些话的。什么'传谣的人'——谣言就是她传的。"
"不一定。她不一定是传谣的人。她可能只是负责'不经意'提出来。传谣是别人干的。"
"那是谁?"
"太后。"
雪衣愣了一下。
"太后?"
"请柬是太后宫中递的。茶会安排在慈宁宫。林若雪是太后面前的常客——她在茶会上'不经意'提到谣言。你觉得这是林若雪自己的主意?"
"那太后为什么要——"
"太后想试探我。兵权的事她没能动萧绝——萧绝交了七成,留了三成。皇帝不敢下旨接管。太后换了一条路——从我的名声下手。"
"从您的名声?"
"一个'婚前与人私信往来'的谣言——说小了是闲话。说大了就是'不贞'。王妃不贞——摄政王的婚事就有问题。婚事有问题——萧绝和侯府的关系就有问题。侯府关系出问题——三成兵权的代管就有了裂缝。"
"这么远?"
"不远。政治上的事——一条线能牵出十条。太后不需要十条。她只需要一条——让萧绝和侯府之间生嫌隙。"
"那小姐今天——应对得——"
"我今天没生气。没急。没解释。没哭。太后想看的是我的反应——我急了,她就知道我虚。我没急,她就知道这个法子不管用。"
"那她会换别的法子吗?"
"会。但不会太快。她得等——等下一次机会。"
马车拐进王府那条街。停了。
楚清歌下车。进了府门。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萧绝站在那里。
他手里拿着一本折子。站在回廊上。像是刚从书房出来。
他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
"回来了。"
"茶会——怎么样?"
楚清歌看了他一眼。
"茶不错。糕点也行。"
"人呢?"
"人——一般。"
萧绝看着她。他没问她茶会上发生了什么。他看了她两息。
"今天晚上——饭厅吃?"
"嗯。你做还是我做?"
"我做。你想吃什么?"
"鱼。上次你蒸老了。这次别蒸老。"
"好。水烧开再上锅。"
"对。"
她走了。拐进回廊。往秋水院走。
走了几步。
"萧绝。"
他还在原地。
"嗯?"
"今天——朝堂无事?"
"无事。"
"那明天继续汇报。"
萧绝看着她。
"好。"
她拐过回廊。脚步声从"咯咯咯"变成了"沙沙"。
萧绝站在回廊上。手里拿着折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折子拿反了。他翻过来。往书房走。
走了两步停了。
他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得先去买鱼。
"暗尘。"
"在。"
"去东市。买一条鲈鱼。新鲜的。"
"得嘞。多大的?"
"一斤半左右的。上次那条两斤——太大了蒸不透。"
"明白。一斤半。属下这就去。"
暗尘跑了。萧绝站在回廊上。手里攥着拿反了的折子。他翻过来。看了一眼。折子上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
他把折子夹在腋下。往厨房走。
先烧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