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衣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跟纸一样白。
楚清歌正在桌前翻账册。永安三年十月那一页——母亲去世的那个月。药银一百六十两。她搁下笔抬头。
"怎么了?"
雪衣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手在抖。不是冷的——是吓的。
"小姐……外面有人在传——这封信是您写的。"
楚清歌接过来。
信封没封。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她抽出信纸——一张洒金笺。浅黄色的底,金粉洒得细碎,阳光下会闪。纸的右下角印着一朵小梅花——是纸铺的记号。
她先没看内容。先看纸。
她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没有印。正面看了一眼内容——
开头写的是"见字如面"。落款"楚某"。中间写了几行话——不短,语气黏糊,什么"月下独思,唯有卿影",什么"若有来日,愿与君共话晨昏"。
她看完了。
把信纸放在桌上。
"字迹模仿得不错。"
雪衣愣了。
"小姐——这是假的吧?"
"假的。但模仿的人下过功夫——他看过我写的字。笔锋走向学了个七八分。落笔轻重也对。但转折处硬了——我写转折的时候手腕带过去,他是用手指硬拧的。这种区别肉眼不容易看出来。但放到行家面前——一眼的事。"
"那这封信——"
"字迹是假的。纸也是假的。"
楚清歌拿起信纸,在指尖捻了一下。
"这种洒金笺是南边产的。看底色——偏黄。金粉撒得密。这是南纸铺的货。京城有几家铺子卖——东市'锦云斋',西市'文秀堂'。都是近两年才有的。"
"小姐怎么知道?"
"因为我去问过。出嫁之前我想买洒金笺写信——去了锦云斋。掌柜说这种纸是福建运过来的,今年才到京城。永安三年之前京城没有洒金笺卖。"
"今年才到?那这纸——"
"永安三年之后才有的纸。但信上写的内容——是我'婚前'写的。婚前是永安四年六月。永安四年六月京城有没有洒金笺?有。但这张纸——"
她把信纸凑近灯下看了一眼。
"金粉撒得太匀了。锦云斋的洒金笺——金粉是手工撒的,不匀,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这张太匀了。像是后来仿的。仿的人不知道——真正的洒金笺不可能这么匀。"
雪衣凑过来看了一眼。
"那这纸是假的?"
"纸不一定假。但不是锦云斋的货。是别的渠道——或者别的铺子仿的。"
"那写信的人——"
"写信的人见过我的字。知道我用什么笔锋。但他不知道我从来不用洒金笺。"
"您不用?"
"我一向用澄心堂的素白纸。"
楚清歌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澄心堂纸。素白的,没有花纹,没有洒金。摸上去比洒金笺厚一点,纤维更细密。
"你看——我写的字都在这种纸上。从十二岁开始用澄心堂。换了别的纸我写不顺手——纸面滑度不一样,墨的渗法不一样。我写信不可能用洒金笺。"
"那这封信的破绽——"
"两个。第一,纸不对。第二,转折处笔迹不对。两个破绽——任何一个都能拆穿。"
雪衣松了一口气。
"那——要不要告诉王爷?让他派人查——"
"先不用。"
"为什么?"
"他这几天在处理兵部粮草截留的事。三百石粮草的经手人还没查到。他忙。这封信的破绽太明显了——我不需要他帮忙也能拆穿。"
"可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传得更厉害——小姐的名声——"
"名声不是靠堵的。是靠打的。传谣的人最怕的不是你解释——是你拿出证据。这封信是假的。我只要证明它是假的——传谣的人不攻自破。"
雪衣点了点头。
"那小姐打算怎么办?"
楚清歌拿起笔。在信纸背面写了几个字——
"字迹可辨,纸笺不对。"
八个字。她写完把笔搁下。
"明天我去一趟茶楼。"
"茶楼?哪个茶楼?"
"东市的'清风楼'。"
"去茶楼干什么?喝茶?"
"喝茶是顺带的。主要去找一个人——清风楼隔壁的'周记裱画铺'。掌柜叫周德发。京城最有名的裱画师傅。他验纸验了三十年——什么纸什么年代什么产地,他摸一下就知道。"
"让他验这封信的纸?"
"对。他要是说这纸是近两年才产的——那这封信就不可能是我'婚前'写的。永安三年之前京城没有洒金笺。如果纸的年份对不上——谣言就破了。"
雪衣眼睛亮了一下。
"纸的年代对不上——就是最硬的证据。"
"对。字迹可以争——你说像我,他说不像我,扯不清楚。但纸的年份没法争。纸是死的。哪年产的、哪铺子卖的、什么时候到的京城——都有账可查。"
"那属下明天陪您去。"
"嗯。你穿便服。我也穿便服。别让人认出来。"
"得嘞。那——小姐今晚要不要跟王爷说一声?"
"不说。"
"可万一王爷知道了——"
"他知道了会问我。他问我再说。他不问——我就不说。"
"为什么不说?"
"因为这件事是我自己的事。他帮我保了兵权——那是我和侯府的事。谣言传的是我的名声——这是我的事。我自己能解决。"
"可您昨天还让他做鱼——"
"做鱼是做鱼。查谣言是查谣言。两码事。"
"得嘞。"雪衣不敢再说了。
她看了一眼楚清歌手里的信。
"小姐——那这封信现在放哪?"
"我收着。"
楚清歌把信折好。折了两折。塞进袖中。
"明天带去给周德发看。"
"那——万一有人认出您怎么办?"
"不会。我穿便服。头上戴个帷帽。遮脸。"
"那属下也戴?"
"你不用戴。你这张脸没人认识。"
"得嘞。"
雪衣出去了。
楚清歌坐在桌前。
她把袖子里的信摸了一下。信纸的质感——滑。洒金笺比澄心堂纸滑。摸起来不像写信的纸,像写请帖的纸。
她想了一下。
传谣的人——第一步是在茶会上"不经意"提起。第二步是拿出"证据"。第一步是林若雪干的。第二步呢?谁拿出来的?
她不知道。但她可以猜。
"这封信不是林若雪做的。她不懂字——她要是懂,不会犯这种错误。纸也不对。她不知道我用澄心堂纸。那做这封信的人——见过我的字。见过我字的人不多。雪衣。暗尘。萧绝。账房的人。还有——"
她停了。
侯府的人。
侯府账房。她出嫁之前在侯府写过字。账房的人看过。老赵看过。她父亲——也看过。
但侯府的人不会做这种事。老赵跟了楚家三十年。她父亲再糊涂也不会害自己的女儿。
那就是——侯府以外的人。谁见过她写字?
她出嫁之后在王府写过字。字条——她写过字条给萧绝。那些字条在书房里。暗尘见过。雪衣见过。厨房的婆子——没见过。饭厅的人——没见过。
暗尘。
不可能。暗尘跟了萧绝多年。他是萧绝的人。
那——字条有没有可能被别人看到?
她想想。字条是雪衣送的。从秋水院送到书房。路上经过回廊。回廊是露天的——有人能看到雪衣手里拿的东西。但字条折着。看不到内容。
除非——有人进过书房。
"我去问一下暗尘。"
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暗尘。"
暗尘从回廊那头过来。快步。
"王妃。"
"我问你一件事。最近有没有人进过王爷的书房?"
暗尘想了一下。
"王爷的书房——除了属下和王爷,平时没人进。但前几天——雪衣送过茶杯进去。再之前——雪衣送过字条。"
"除了雪衣呢?"
"没有。"
"厨房的人呢?送饭的婆子——"
"送饭的婆子不进书房。饭搁在门口的托盘上。属下端进去。"
"打扫的人呢?"
"书房——王爷不让别人打扫。属下每天早上扫一遍。"
"那就是——除了你、萧绝、雪衣——没人进过书房。"
"对。"
"那字条一直在书房里?"
"是。在抽屉里。属下没动过。"
"好。我知道了。"
"王妃——出什么事了?"
"没事。你去忙。"
暗尘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走了。
楚清歌站在院门口。想了一会儿。
如果字条一直在书房里——那做假信的人不是从书房看到的。他是从别的地方看到她的字的。
别的地方——侯府。她出嫁之前在侯府写过不少东西。账册上的批注。写给父亲的信。侯府账房里存着她的旧账。
侯府账房。
老赵说过——母亲去世后,账房的一个抽屉被锁了。锁还在但东西不在了。
会不会有人也动过她写的东西?
她回屋。坐下。翻开账册。
在永安三年十月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
"假信:洒金笺,仿我笔迹。纸不对,转折处硬。写信的人见过我的字。来源待查。"
她想了想,又添了一行——
"明天去周记裱画铺验纸。"
她搁下笔。
——
傍晚。
她去了饭厅。
萧绝已经在了。桌上三菜一汤——清蒸鲈鱼、醋溜白菜、酱牛肉、蛋花汤。跟前几天一样的搭配。但今天的鱼——蒸得比上次好。
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
鱼没蒸老。
"今天的鱼——不错。"
萧绝看了她一眼。
"水烧开才上锅。"
"嗯。你学了。"
"学得慢。但学了。"
楚清歌吃了几口饭。
"今天——有没有什么消息?"
"朝堂无事。第七天。"
"我说的是别的消息。"
"什么消息?"
"外面有没有人——在传什么?"
萧绝的筷子停了一下。他看了她一眼。
"什么传什么?"
"没什么。我随口问的。"
萧绝看着她。
"你今天话比平时多。"
"你今天话也比平时多。"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楚清歌低头吃饭。
萧绝没追问。他也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楚清歌搁下筷子。
"明天我出门一趟。"
"去哪?"
"东市。买东西。"
"买什么?"
"纸。"
"纸?你缺纸?"
"缺。澄心堂的纸用完了。去买几刀。"
"暗尘帮你买——"
"不用。我自己去。我挑。纸好不好摸了才知道。"
萧绝看了她一眼。
"好。让暗尘跟着。"
"嗯。"
她拿起筷子继续吃。吃完了。搁碗。
"今天的鱼好吃。"
"明天还做?"
"明天我出门。回来再说。"
"好。"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萧绝。"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传我的谣言。你会怎么做?"
萧绝看着她。
"谁传的?"
"我说的是如果。"
"如果有人传你的谣言——我会查。查到谁传的。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看你想怎么处理。"
"你不替我处理?"
"你想让我替你处理?"
楚清歌看了他一眼。
"不想。我自己能处理。"
"那我就不插手。你处理。需要我的时候说一声。"
"好。"
她推门出去了。
走回秋水院的路上。雪衣跟在后面。
"小姐——您刚才问王爷那个问题——"
"我在试探他知不知道。"
"他知道吗?"
"不知道。他要知道——不会是那个反应。"
"那明天您去东市——"
"去验纸。顺便买澄心堂的纸。"
"得嘞。"
楚清歌推开院门。
走到桌前。坐下。袖子里那封假信还在。她摸了一下——纸硬邦邦的。
她把信抽出来。搁在桌上。旁边是账册。
她看了一眼信纸上的字。"楚某"。
"楚某"——落款用了"某"字。她写信从来不写"某"。她写自己的名字——"清歌"。
写信的人不知道这一点。他只知道她姓楚。
她拿起笔。在账册上添了一行——
"第三处破绽:落款'楚某'。我从不写'某'。"
她搁下笔。
看了一眼窗外。隔壁院子——灯亮着。
她把信折好。塞回袖中。明天带去东市。
她拉开抽屉。看了一眼八张字条。
合上。翻开账册。继续看永安三年十月。
药银一百六十两。母亲去世的那个月。钱还在涨。
谁在买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