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记裱画铺在东市最里头那条巷子。门脸小,一块木匾挂了十几年,漆都掉了。门口堆着两卷画轴和一摞旧纸。
楚清歌进的门。帷帽遮着脸,青布袍子,跟雪衣走在一起像两个普通人家出来采买的姑娘。
暗尘没进来。他在巷口茶摊上坐着。萧绝让他跟着——他跟了。
铺子里头窄。三面墙挂满了裱好的画。地上搁着浆糊盆和裁纸刀。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六十来岁,花白胡子,鼻梁上架着一副铜框放大镜。正在灯下看一幅画。
周德发。京城最有名的裱画师傅。干这行三十年。
"掌柜的。"雪衣上前,"我家小姐有封信想请您看看。"
周德发头都没抬。
"裱画看画。看信去别处。"
"不是裱画。是验纸。"
周德发的手停了。他从画上抬起头。透过放大镜看了一眼来人——帷帽遮脸的,看不清楚。
"验纸?"
"对。验这封信的纸是什么时候产的。"
周德发把放大镜从鼻梁上取下来。搁在桌上。
"验纸——十两银子。看完就走。不对外说。"
"行。"雪衣掏出银子搁在桌上。十两。整锭。
周德发把银子拨到一边。
"信呢?"
楚清歌从袖中抽出那封信。搁在柜台上。
周德发拿起信纸。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他没看内容——看内容不是他的活。他看纸。
他把信纸凑到灯下。拿放大镜照了一遍。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看了纸的纹路、厚度、金粉的分布。
然后他放下放大镜。用手指捻了一下纸的边角。捻完又摸了一遍纸面。
"这是洒金笺。南边的货。福建的。"
"什么时候的货?"
"今年的。"
"今年什么时候?"
周德发又拿起放大镜看了一遍。
"金粉匀。底色偏黄。纸纤维松——这种纸是春末的竹浆做的。福建春末入槽,夏天出纸,秋天运到京城。"他把纸放下,"今年秋天才到的货。"
"今年秋天?"
"对。今年秋天才到的。最多——一两个月。"
楚清歌在帷帽后面想了一下。
"掌柜的——我如果跟你说这封信是今年六月之前写的。你信不信?"
周德发摇头。
"不可能。这纸今年秋天才到京城。六月之前京城没有这种纸。我做了三十年——每年什么纸什么时候到,我门儿清。"
"那如果——这封信是今年夏天写的呢?"
"也不对。夏天这纸还在福建。没运过来。"
"那这封信最早什么时候能写?"
"今年秋天。九月底十月初——纸到了京城之后才能写。"
楚清歌点了点头。
"还有——掌柜的。你看看这墨。"
周德发低头看了一眼信上的字迹。
"墨。"
"墨的成色。"
周德发又拿起放大镜。这次看的是字。
"墨色浅。没沉进纸里——浮在面上。"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字迹的边缘,"写字的人蘸墨不多,笔速快。但墨没沉——说明写的时间不长。"
"多长?"
"一个月以内。超过一个月墨会沉进纸纤维里。这封——半个月到一个月之间。"
他放下放大镜。
"小姐——这纸今年秋天才到。墨迹不超过一个月。您要是说这信是六月之前写的——那不可能。要么信是最近写的,要么——信是假的。"
"多谢掌柜的。"
楚清歌从袖中又掏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十两。双倍。
"这封信确实是假的。今天的事——"
"不说。我做了三十年生意。客人的事不外传。"
"那就好。走。"
她转身出了门。雪衣跟在后面。
巷口茶摊。暗尘坐在那里。他看到楚清歌出来,站起来。
"王妃——"
"回府。路上说。"
——
回府的路上。马车里。
"暗尘。纸是今年秋天才到京城的。墨迹不超过一个月。这封信最早是九月底写的——我六月嫁的人。婚前写的信——用了一纸秋天才有的纸。"
暗尘搓了下手。
"那这封信——铁证如山了。"
"铁证。"
"那您打算——"
"写一封告白书。"
"告白书?"
"不是给某个人的。是给全京城的。"
"全京城?"
"对。我把纸的鉴定结果写上去。不点名——不说是谁传的。只说:有人伪造我的笔迹写信,信纸是今年秋天才到京城的货。我六月出嫁——婚前不可能用这种纸。请诸位自行判断。"
"您要公开?"
"对。抄三份。送到京城三家最大的茶楼——清风楼、福聚楼、聚仙楼。茶楼掌柜拿到这种东西——巴不得贴出来。客人爱看。一天之内全京城都知道。"
"那传谣的人——"
"传谣的人想让我名声臭。我让他自己臭。"
"要不要告诉王爷——"
"不用。我说过——我自己解决。"
"可万一——"
"没有万一。纸的鉴定是周德发做的。他做了三十年。京城裱画行他认第二没人认第一。他的鉴定结果——没人能驳。"
"得嘞。那属下帮您抄——"
"不用你抄。我自己写。雪衣送。"
"明白。"
马车拐进王府那条街。停了。
楚清歌下车。进府门。直奔秋水院。
——
秋水院。
她坐到桌前。铺纸。澄心堂纸。素白的。
她写——
"告白书
近日京城有人传阅一封书信,称乃摄政王妃婚前所写。信纸为洒金笺,落款'楚某'。
今请京城周记裱画铺掌柜周德发验纸。周掌柜鉴定结果如下:该洒金笺乃福建所产,今年秋初始运抵京城。信上墨迹未沉,书写时间不超过一月。
摄政王妃今年六月出嫁。婚前京城并无此种洒金笺。一封'婚前'所写之信,用了一张婚前根本不存在的纸。
另:王妃自幼用澄心堂素白纸,从不使用洒金笺。信上字迹虽模仿王妃笔锋,然转折处运指硬拧,与王妃腕带转折之法不符。落款'楚某'——王妃写信从不署'某'字。
此信系伪造。请诸位自行判断。
摄政王妃 楚清歌
永安四年十月二十二"
她写完。看了一遍。没改。
"雪衣。"
"在呢。"
"拿去抄两份。三份——原件加两份抄本。抄得跟我写的字一模一样。别走样。"
"得嘞。"雪衣拿过去抄。
楚清歌站在窗前等。
雪衣抄完——三份。楚清歌比对了一下。字迹一致。
"送到清风楼、福聚楼、聚仙楼。三家茶楼的掌柜。你亲自去。别说是王府的人。就说是过路客人给的。"
"过路客人?"
"对。你穿便服。到了茶楼——把信交给掌柜。说'有人让我送来的'。放下就走。掌柜一看内容——自己会贴。"
"得嘞。那属下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三家茶楼——赶在天黑之前送到。"
雪衣揣着三份告白书出了门。
楚清歌在屋里坐下来。
她拿起那封假信。又看了一遍。
字迹模仿得确实不错。但写信的人不知道她的三个习惯:一,不用洒金笺。二,转折用腕不用指。三,落款写名字不写"某"。
三道破绽。任何一道都足以拆穿。
她把信折好。塞进袖中。
——
第二天。辰时。
京城三家茶楼同时贴出了告白书。
清风楼把告白书贴在门口的告示板上——来往的茶客一进门就能看到。掌柜还特意在旁边加了张桌子,搁了笔墨,让想看的人抄了带走。
福聚楼的掌柜更直接——让说书先生在台上念了一遍。念完台下议论纷纷。
聚仙楼最安静。掌柜把告白书裱好了挂在柜台后面的墙上。客人喝茶的时候一抬头就看到。
半天。不到半天。全城传开了。
"那封情书是假的?"
"纸是今年秋天才到的——六月之前没有这种纸。"
"周德发验的?那不会错。他做了三十年。"
"王妃自己写的告白书?啧——这口气。不哭不闹,直接上证据。"
"那传谣的人——谁啊?"
"不知道。告白书上没写。"
"没写也差不多——能在慈宁宫茶会上提起这件事的人——"
"嘘——别说了。"
——
慈宁宫。偏殿。
林若雪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
她面前的桌上搁着一张纸——是聚仙楼掌柜让人抄了一份送进来的。告白书的内容。
她看完了。看了三遍。
"纸是今年秋天才到的。"
她把这七个字念了一遍。声音很轻。
茶杯在手里搁了一下。重了一点。磕在桌上——"咚"一声。茶水晃了一下。
旁边站着她的心腹丫鬟翠竹。十六岁。跟了她五年。
"小姐——"
"外面怎么说?"
"都在说——那封信是假的。周德发验的纸。没人能驳。"
"周德发。"
"是。三十年裱画的老师傅。京城没有第二个人比他更懂纸。"
林若雪闭上了眼。
"那封告白书——她写的?"
"是。王妃亲笔。三家茶楼同时贴的。"
"她没提我。"
"没提。一个字都没提。只说'有人传阅一封信'。没点名。"
林若雪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抿了一下。
"她不点名——不是不想。是不需要。她把证据摆出来就够了。点不点名——传谣的人已经完了。"
翠竹低着头。
"那小姐——下一步……"
林若雪没睁眼。
"先收手。"
"收手?"
"纸的鉴定结果出来了——周德发验的。这张牌打不回去了。继续传——只会查到我们头上。"
"那——太后那边——"
"太后没让人传谣。太后让人在茶会上'不经意'提一下。我提了。但那封信——不是我做的。"
"那是谁做的?"
"不知道。但太后那边有人——做了这封信。想借我的手把事闹大。我现在收手——是断了别人的路。"
"那太后会不会——"
"太后不会怪我。她要看的是王妃的反应。王妃的反应——她看到了。比预想的强。太后不急。我也不能急。"
林若雪睁开眼。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杯。茶凉了。
"翠竹——把茶倒了。换一杯热的。"
"是。"
翠竹端着茶杯出去。
林若雪坐在窗前。手搁在膝上。指尖掐了一下裙子的褶子。掐了一下松开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在掌心掐了一个印子。
——
傍晚。
秋水院。
楚清歌在桌前翻账册。雪衣端了晚饭进来。
"小姐——三份告白书都送到了。三家茶楼今天全贴出来了。外面传开了。"
"嗯。"
"大家都说——那封信是假的。没人信了。"
"不是没人信。是没人敢信了。周德发的鉴定结果摆在那——没人能驳。信的人不信了,不信的人更不信。传谣的人——完了。"
"那——会不会有人报复?"
"不会。现在风头正紧——谁动谁露头。等风头过了——也许会。但不是现在。"
"得嘞。"
雪衣把饭搁在桌上。正要走——
"雪衣。"
"嗯?"
"今天有没有——什么人送东西来?"
"送东西?没有啊。谁送?"
"没有就算了。"
雪衣走了。楚清歌吃饭。吃完。
她走到院门口透气。门口的石阶上搁着一个信封。
没有署名。没有火漆。信封是普通的白棉纸。
她捡起来。拆开。
里面一张纸。一行字——
"纸笺鉴定这一招,用得漂亮。——你猜是谁。"
她看着这行字。
字迹不认识。不像是她见过的任何人的字。写的人刻意改了笔法——但落笔重。写字的人习惯用力。
她把信翻过来。背面没有字。纸——澄心堂纸。素白的。跟她用的同一种纸。
她看了两遍。
"你猜是谁。"
不用猜。
能在一天之内拿到告白书内容、知道周德发验了纸、还敢送信到她院门口的人——不多。太后那边的人。或者是——林若雪。
她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没有回复。
她回了屋。坐下。翻开账册。
在永安三年十月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
"假信已破。三处破绽:纸、墨迹、落款。周德发验纸。告白书三份送出。全城皆知。"
她想了想,添了一行——
"匿名信一封。'你猜是谁。'未回复。"
她搁下笔。
——
晚上。
暗尘来了。
"王妃——今天全城都在传告白书的事。传得比预想的快。"
"多快?"
"辰时贴的。午时就传开了。申时连城外的人都知道了。"
"有人查送信的人吗?"
"查了。三家茶楼的掌柜都问了——谁送来的。都说不知道。一个穿便服的姑娘,放下就走。"
"查不到雪衣头上吧?"
"查不到。雪衣穿的是便服。没戴王府的牌子。三家茶楼的掌柜——属下打了招呼。他们不会说。"
"好。"
"还有——那个匿名信。属下看了信封上没有邮驿的印记。是有人亲手送到的。送到秋水院门口的石阶上。"
"什么时候送的?"
"属下问了门口的守卫——今天下午申时前后。守卫说看到一个跑腿的小厮从巷子口过来,搁下东西就走了。没进院门。"
"小厮?"
"对。十四五岁的样子。穿得普通。不像大户人家的人。跑腿的。"
"跑腿的——收了钱办事。查不到头上。"
"属下去查了巷子口的几家铺子。有一家杂货铺的掌柜说——那个小厮来之前,在巷子口等了大约一刻钟。有一个穿青色袍子的人跟他说了几句话,给了他一串铜钱。小厮接了钱才去送信。"
"青色袍子。那个人呢?"
"走了。掌柜没看到往哪个方向。"
"查不到。"
"查不到。属下继续盯。"
"不用盯。写信的人不想让我查到。她就是想让我知道——她还在。"
"她?"
"林若雪。"
暗尘愣了一下。
"王妃——您确定?"
"信上写'你猜是谁'。她不确定我猜不猜得到。但她想让我猜。这是试探。她想知道——我破了她的局之后是什么反应。"
"那您——"
"我不回。她想知道我的反应——我就不给她反应。她急了会再来。来了——就露出更多。"
"明白。"
暗尘走了。
楚清歌坐在桌前。
她把袖子里的匿名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你猜是谁。"
她把信搁在桌上。旁边是账册。
她看了两息。把信折好。塞进抽屉里——跟那八张字条放在一起。
不对。字条是萧绝的。这封不是。
她把匿名信从字条旁边拿开。搁在抽屉的另一头。跟字条分开。
九张字条。一封匿名信。一只白瓷碗。
她合上抽屉。
——
隔壁院子。灯亮着。
楚清歌站在窗前。她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然后她走回桌前。翻开账册。永安三年十月。
药银一百六十两。
她在下面写了一行——"假信已破。谣言止。下一步:查药银实际去向。"
她翻开下一页。永安三年十一月。母亲去世后第一个月。
"采办药材,银一百七十两。"
还在涨。
她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
外面传来脚步声——从隔壁院子往书房那边走的。靴子踩在砖地上。"咯咯咯"。他回书房了。
她落笔。写了一行——"明天蒸鱼。水烧开再上锅。"
看了一眼。划掉了。
翻开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