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尘推门进书房的时候,萧绝正在翻一份名册。
不是兵部的名册——是一份手抄的联络人名单。上面写了七八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小字,标注的是住址、出入时间、常去的茶馆和酒肆。
萧绝翻到第三页。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一下——"城南落魄书生,姓许,替人仿写信件为生。住城南义学巷末户。"
暗尘站在桌前。
"王爷——王妃已经把事情解决了。"
"我知道。"
"今天三家茶楼同时贴出了告白书。周德发验的纸——今年秋天才到的货。全城都传开了。那封假信——没人信了。"
"我知道。"
暗尘看了他一眼。
"王爷——您不打算告诉王妃——您三天前就查到了?"
萧绝把名册合上。搁在桌角。
"不用告诉她。"
"为什么?她费了那么大劲去验纸——"
"她没费劲。验纸、写告白书、送三家茶楼。一气呵成。她不费劲——她享受这个。"
暗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既然自己能解决——我就不出手了。"
"可您三天前就查到了——比她还早。她去周德发那里验纸的时候,您已经知道那封信是谁做的了。"
"知道。"
"那您——"
"暗尘。你觉得我如果当时告诉她——'信是假的,做信的人我也查到了,你不用管了'——她会怎么反应?"
暗尘想了一下。
"王妃会……不高兴。"
"为什么不高兴?"
"因为她会觉得——您不信任她能自己解决。"
"对。她不需要我替她挡。她需要的是——我知道她在做什么。我不拦着。"
"那您三天前查到了什么?"
萧绝把名册推过去。暗尘低头看了一眼。
名册上第一个名字——"许文生。城南义学巷末户。落魄书生。替人仿写信件为生。三年前从江南来京城,屡试不中。常在义学巷口替人写家书,一幅三文钱。"
"这个许文生——就是写信的人?"
"对。他仿写笔迹有一手——看过一遍就能仿个七八分。林若雪的人找到他,给了五十两银子。他一辈子写家书都赚不到五十两。"
"五十两。那许文生现在——"
"还在义学巷。没跑。他不知道自己仿的是谁的字——林若雪的人只给了他一张样纸,让他照着写。他写完拿了钱,以为是哪户人家要写信构陷旁人——跟他没关系。"
"那王爷打算——"
"你去找他。让他写一份供词。谁找的他,什么时候找的,给了多少钱,给的是银子还是铜钱,对方长什么样,说话什么口音。全写下来。写完按手印。"
"抓他吗?"
"不抓。吓一吓就行。让他知道仿写别人的笔迹是要吃官司的——但这次不追究。写下供词就放人。"
"然后呢?"
"留着。"
"留着?"
"对。这份供词先收着。等下次林若雪再出手的时候——拿出来。"
暗尘想了一下。
"王爷——这是留后手。"
"不是后手。是证据。林若雪这次出手——假信的事查不到她头上。她没有直接找许文生。她的人中间隔了三层——她→翠竹→跑腿小厮→中间人→许文生。三层隔断。查不到她。"
"那供词——"
"供词上只有中间人的长相和口音。查中间人——能查到翠竹。查到翠竹——就能往上查。但我不查。我留着。"
"为什么不查?"
"现在查——林若雪会换人。换了人,下次她出手我就看不到了。不查——她以为我没发现。下次她还会用同样的人。同样的人——我就能顺着线往上摸。"
"明白。属下今天去找许文生。"
"去。别打他。他只是个写字的——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
"得嘞。"
暗尘把名册收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王爷——还有一件事。"
"说。"
"王妃那边——她不知道您查到了。但她今天傍晚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上写'纸笺鉴定这一招,用得漂亮。你猜是谁。"
萧绝的手停了。
"谁送的?"
"属下查了。跑腿的小厮——十四五岁。有人在巷子口给了他一串铜钱让他送的。穿青色袍子的人——没查到。"
"林若雪。"
"属下也这么想。她在试探王妃——破了局之后是什么反应。"
"王妃怎么回的?"
"没回。"
"没回?"
"对。王妃把信收了。没回复。"
萧绝看了暗尘一眼。
"她不回——是对的。回了就给了林若雪一个钩子。不回——她急。她急了会再来。来了就露更多。"
"那这封匿名信——王爷要不要处理?"
"不处理。王妃没回——说明她自己能应付。我出手——反而打乱她的节奏。"
"明白。"
暗尘走了。
萧绝坐在桌前。
桌上搁着一杯茶。凉的。他早上泡的——到现在没换过。
茶叶是楚清歌送的。前天雪衣送茶杯回来的时候,除了那张"蜜很好。谢了"的字条,还带了一小包茶叶。龙井。用油纸包着。纸上没写字——但包法跟楚清歌包桂花蜜的手法一样。麻绳扎的。扎了两圈。
他把茶叶泡了。早上泡的。泡了一天。凉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苦。龙井凉了之后比热的时候苦。但有一种回甘——热的时候尝不出来,凉了反而明显了。
他喝了一口。搁下。
她送了茶叶来。没写字条。没留话。就一包茶叶搁在茶盘上——跟茶杯一起送回来的。
他看着那杯凉茶。
她送茶叶的时候没说"这是给你的"。他收到的时候也没问"谁送的"。暗尘说了一句"王妃那边一起送来的"。他"嗯"了一声。然后泡了。
就这么简单。
——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回廊。回廊那边是秋水院。院门关着——从书房这边看不到院里。但他知道她在里面。灯亮着——光从院墙上面透出来一点点。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
走到桌前。拿起笔。铺了一张纸。
他写了一行字——
"纸笺鉴定这一招,我看到了。下次留一点给我做。——萧绝。"
写完。看了一遍。
"下次留一点给我做。"
他在学她——不拦,不抢,但想参与。她查谣言自己解决了。他不出手。但他想让她知道——他看到了。他知道她做了什么。他不拦着——但他想参与下一次。
他把字条折好。折了两折——跟她折字条的方式一样。
他拿着字条出了书房。走过回廊。走到秋水院门口。
院门虚掩着。他没推门。他从门缝里看了一眼——院里没人。石桌上搁着两本书。一本是蓝皮的《本草经集注》。另一本是一本账册。
她不在院里。可能在屋里。
他把字条从门缝塞进去。字条落在门槛内侧的地砖上。
不对。塞门缝——她得弯腰捡。不好。
他推开门。只推了一条缝。侧身进去——没跨过门槛。他伸手把字条夹在《本草经集注》的书页里。书翻开着——翻到甘草那一页。他把字条夹进去。合上书。
退出。关门。
走了两步停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关着。他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他转身走了。
——
傍晚。
楚清歌从屋里出来。她在屋里看了一下午的账册。看到永安三年十一月——母亲去世后第一个月。药银一百七十两。还在涨。
她走到院里。石桌上搁着两本书。《本草经集注》和账册。她早上走的时候把书翻开着搁在桌上——忘了合。
她拿起来。合书的时候——书页间掉出一张纸。
折了两折。
她捡起来。打开。
"纸笺鉴定这一招,我看到了。下次留一点给我做。——萧绝。"
她看着这行字。
他的字。她认得——比她写的字宽。笔画重。收笔的时候不拖。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我看到了"——他知道。他知道她去验了纸。知道她写了告白书。知道她三家茶楼同时送出。
"下次留一点给我做"——他想参与。他不说"我来做"。他说"留一点给我做"。留一点。不是全做。是一点。
她把字条拿在手里。站在院里。手里还攥着那本书。
雪衣从偏厢出来。
"小姐——晚饭——"
"等一下。"
"嗯?"
楚清歌看着字条。
"他什么时候来过?"
"谁?"
"萧绝。他来过院里。"
"王爷?属下没看到他来——什么时候?"
"不知道。今天下午。我没在院里的时候。"
雪衣看了看院门。
"门——没锁。属下下午去厨房的时候——院门是虚掩的。"
"他进来了。把字条夹在书里。没动别的东西。"
"那——他进来的时候——属下怎么没看到?"
"你不在。你下午去了厨房。他趁你不在的时候来的。塞了字条就走了。"
楚清歌看着字条。
"纸笺鉴定这一招,我看到了。"
他看到了。
"下次留一点给我做。"
他要参与。
她把字条折好。折了两折——跟他折的方式一样。
她走回屋里。拉开抽屉。
九张字条。一封匿名信。
她把这张字条搁在字条那一摞上面。第十张。
匿名信在抽屉另一头。跟字条分开。
她合上抽屉。
——
"雪衣。"
"在呢。"
"晚饭——今天我不做了。你去厨房端。"
"得嘞。那——王爷那边——"
"不管他。他自己会吃。"
"那——您不回字条了?"
"不回。"
"真不回?"
"不回。"
"可王爷说'下次留一点给我做'——您不回应一声?"
"不用回。他不是在等回信。他是告诉我——他看到了。我知道他看到了。这就够了。"
"得嘞。那属下端饭去。"
雪衣出去了。
楚清歌站在桌前。
她拉开抽屉。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字条。
"纸笺鉴定这一招,我看到了。下次留一点给我做。——萧绝。"
她看了两息。
合上。
她走到窗台前。铜灯搁在那儿。她拿起火折子吹了一下。灯芯着了。
她站在窗前。
隔壁院子。灯亮着。
她看了一眼。
然后她走回桌前。翻开账册。
永安三年十一月。药银一百七十两。
她在下面写了一行——"萧绝看到了。他要参与。"
她看了一眼这行字。
没划掉。
翻开下一页。永安三年十二月。母亲去世后第二个月。
"采办药材,银一百八十两。"
还在涨。
她拿起笔——
外面传来脚步声。从隔壁院子往书房那边走的。"咯咯咯"。靴子踩在砖地上。
她落笔。写了一行——
"明天蒸鱼。水烧开再上锅。盐少放半勺。"
她看了一眼。
这次没划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