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先生,请问您如何回应外界关于‘熔金救市是饮鸩止渴’的批评?”
闪光灯在会议厅里连成一片。
莫妮卡·陈站在记者席最前排,手里举着《华尔街日报》的录音笔,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她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整个人透着华尔街精英特有的冷硬气质。
江潮坐在长桌后,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他今天没穿西装,只套了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看起来更像是个刚结束实验室工作的工程师。
“莫妮卡小姐的问题很尖锐。”江潮笑了笑,声音平静,“但我认为,在能源供应可能中断的危机面前,讨论黄金储备的处置方式……是不是有点本末倒置?”
“所以您承认熔金是为了填补资金缺口?”莫妮卡紧追不舍。
台下响起一阵低语。
江潮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动作慢条斯理。就在他放下水瓶时,公文包从椅子侧面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几份文件散了出来。
最近的记者立刻伸长脖子——最上面那份文件的标题栏,赫然印着“港岛电力设备老化评估报告(内部)”,日期是三天前。报告摘要里用加粗字体标注着:“核心机组平均服役年限超三十年,故障率预计将在未来七十二小时内达到峰值”。
江潮弯腰捡文件,动作看起来有些匆忙。他把报告塞回公文包,拉上拉链时手指似乎还抖了一下。
“抱歉。”他重新坐直,脸上恢复了平静,“关于黄金的问题,我暂时没有更多可以补充的。今天的发布会到此结束。”
说完他直接起身,在保镖的簇拥下快步离开会场。
莫妮卡站在原地,看着江潮消失在侧门后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她低头看了眼录音笔,又抬头望向主席台——那里现在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名牌。
“设备老化……”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转身挤出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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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柱监狱的会客室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贺君诚穿着橙色的囚服,坐在防弹玻璃后面。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得像鹰。
“他慌了。”贺君诚对着话筒说,声音沙哑,“你看到没有?他在镜头前手都在抖。”
玻璃另一侧,戴着金丝眼镜的辩护律师推了推镜框:“那份报告……”
“是真的。”贺君诚打断他,“我三个月前就收到过类似的情报。港岛电力的核心机组是六十年代英国佬留下的老古董,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律师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江潮现在两线作战。”贺君诚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到玻璃上,“一边要托住汇率,一边要稳住电力系统。熔掉黄金储备?那点钱连塞牙缝都不够。他是在赌,赌自己能撑到国际援助进场。”
“所以您的判断是……”
“他撑不到。”贺君诚笑了,笑容里透着狠劲,“通知我们在开曼群岛的那几个影子账户,把所有能动用的资金全部调出来。今天下午港股开盘,我要看到电力板块跌穿地板价。”
“全部?”律师抬起头,“贺先生,那些账户是我们最后的……”
“最后的晚餐,当然要吃得丰盛一点。”贺君诚靠回椅背,眼神阴冷,“江潮不是喜欢钓鱼吗?这次我亲自当饵,看他敢不敢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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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环,长江实业大厦顶层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着十二个人,平均年龄超过六十岁。他们是港城商界真正的话事人——控制着港口、地产、零售、运输,以及……能源。
霍老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他摘下老花镜,声音沉稳,“港岛电力目前的设备状况,已经无法保证未来七十二小时的稳定供电。作为主要担保方,长江实业经过慎重评估,决定暂时撤回对公用事业板块的信用担保。”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一个秃顶的老者猛地站起来:“霍老,这个时候撤担保,市场会崩盘的!”
“不撤,等电力真的中断,崩得更惨。”霍老平静地看着他,“王老板,你名下那三家酒店,上个月的用电量是多少?如果突然停电二十四小时,你的损失会是多少?”
秃顶老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颓然坐回椅子上。
“通知已经发出去了。”霍老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还有十五分钟开盘。各位,自求多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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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半。
港交所大厅的电子屏一片惨绿。
电力板块的股票代码像瀑布一样往下砸。港岛电力开盘价17.8港元,三分钟内跌到16.2,十分钟后跌破15块。抛单像雪片一样涌出来,交易员们盯着屏幕,额头上全是汗。
“疯了……全都疯了……”一个年轻交易员喃喃自语。
他旁边的老油条狠狠吸了口烟:“看到没有?长江实业撤担保了。连霍家都不敢碰的东西,你还指望有人接盘?”
“可是……”
“没有可是。”老油条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赶紧把手里的电力股全抛了,能跑多少是多少。这玩意儿今天至少要跌百分之二十。”
他说对了。
三十分钟后,港岛电力股价定格在14.3港元,跌幅15.2%。整个电力板块市值蒸发超过八十亿。
交易大厅里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没有人注意到,在远离中环的九龙深水埗,一家挂着“潮起商会联络处”牌子的老旧写字楼里,十几个穿着工装的中年人正围在一台电脑前。
“第一单,五千手,挂14块。”
“第二单,八千手,挂13.9。”
“第三单……”
指令通过加密电话一条条传出去。这些人的账户分散在全港三十多家不同的券商,单笔交易额都不大,但加起来的总量却大得惊人。
他们买的全都是电力股的底层权证——那种在正股暴跌时几乎一文不值,但只要正股反弹就能成倍翻身的衍生品。
“特种工业原料采购。”带头的国字脸男人对着电话说,“对,按江先生吩咐的,溢价百分之五收。有多少收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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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
赤柱监狱的囚室里,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正在播放晚间新闻。
“……本台最新消息,大屿山工业园今日出现大规模设备运输车队。据现场记者观察,运输车辆装载的并非电力抢修设备,而是一种从未公开亮相的大型机械组件……”
画面切到航拍镜头。
夕阳下,几十辆重型卡车排成长龙驶入工业园。工人们正在卸货,那些银灰色的金属组件在余晖中泛着冷光。
贺君诚从床上坐起来,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镜头拉近。
一个组件侧面的铭牌被特写放大——虽然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上面的中文字样:
“潮起集团·第一代电力调控核心组·型号CQ-001·中国制造”。
贺君诚的呼吸停住了。
画面切换回演播室,女主播用职业化的语调继续播报:“有业内人士猜测,这可能是潮起集团在能源领域的最新布局。而就在今天白天,港岛电力股价暴跌超过百分之十五……”
“啪!”
贺君诚一拳砸在电视机上。
屏幕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囚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黑暗中,他慢慢蹲下身,双手抱住头,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野兽受伤的低吼。
那些被他抛售的股票……那些他以为已经变成废纸的权证……
现在全都成了江潮控股港岛能源的门票。
而他,贺君诚,这个在金融市场上厮杀半生的赌徒,在最后一局里,亲手为自己买下了通往深渊的单程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