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衣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一包桂花糕,一包酱牛肉。她把东西搁在桌上,嘴没停过。
"小姐!外面炸了锅了。"
楚清歌在翻书。《本草经集注》。翻到甘草那一页。她没抬头。
"什么炸了?"
"都在说您的事呢。说您一眼就看出了假信的破绽——连纸的产地都分得清。茶楼里的人都在传——说摄政王妃比刑部的仵作还会验纸。"
"仵作验尸的。不是验纸的。"
"对对对。反正就是说您厉害。周德发验纸的事传得满京城都是。现在谁提起您都说一句——'这位王妃不好惹。'"
楚清歌翻了一页书。
"然后呢?"
"然后大家说——得罪谁也不能得罪您。有个茶客说了一句——'以后谁要在王妃面前耍心眼,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条命。'旁边的人笑了半天。"
"那不是查案。是常识。"
"小姐——您管那叫常识?谁能看一眼就知道纸是哪个季节产的?那不是常识——那是本事。"
"你要是从小跟母亲学药材、学纸墨、学账册,你也会。"
"属下学不会。属下连桂花糕和绿豆糕都分不清——小时候吃混了。"
"那是因为你不闻。你用鼻子闻就知道了。桂花糕有桂花味。绿豆糕没有。"
雪衣拿起一块桂花糕凑到鼻子底下。
"还真有。以前没注意。"
"所以你才分不清。你不注意。"
雪衣嚼着桂花糕。嚼了两口又开口了。
"小姐——还有一件事。属下在东市碰到两个妇人在聊天。一个说'摄政王妃不好惹。'另一个接了一句——'不好惹好啊。好惹的都被欺负死了。'属下听着——还挺顺耳。"
楚清歌把书合上。
"不好惹就不好惹。"
她走到窗边。院里那棵桂花树光秃秃的。冬天。枝干在风里晃了一下。
"总比前世那样好惹强。"
这句话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声音刚出口就被风带走了。
雪衣在后面嚼糕点。没听清。
"小姐说什么?"
"没什么。"
楚清歌看着桂花树。
前世——她太好惹了。好惹到什么程度?嫁进王府三个月,被一封假信逼到自证清白。自证不了。所有人信了那封信。萧绝没替她说话。她父亲病着管不了。她一个人扛。扛不住。
最后——
她没想下去。
前世的事不想了。这一世不一样。这一世她自己验了纸。自己写了告白书。自己送到三家茶楼。一天之内全城都知道那封信是假的。
没人再敢传。
"雪衣。"
"在呢。"
"酱牛肉切了。晚上吃。"
"得嘞。属下切。"
雪衣拎着油纸包出去了。
楚清歌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桂花树。树皮粗糙,裂着口子。但树根旁边的土是湿的——今天浇过水。
她转身走回书桌。
桌面上多了一把折扇。
她停了一下。
折扇搁在桌角。竹骨——素竹,没染色。扇面是棉纸的。素白的。上面画了一枝桂花。
折扇下面压着一张字条。
她拿起折扇。抽出字条。一行字——
"桂花再开的时候用。"
没署名。
但她认得这笔迹。萧绝的。
她打开折扇。扇面展开——一枝桂花。画得细。花瓣一朵一朵的,深浅不一,不是随手画的。叶子用了两种绿——深的和浅的。花蕊点了一点赭石。整幅画不大,巴掌大小,但画得密。
她看了一会儿。
画了三天。至少三天。花瓣的深浅过渡不是一笔能出来的——得等墨干了一层再上第二层。一层一层叠。每层等半个时辰。花瓣少说二十朵。每朵三层颜色。至少三十道工序。
他花了不少时间。
"桂花再开的时候用。"
等开春。等树发芽。等桂花再开。到那时候——天热了。可以扇风。
她合上折扇。搁在桌角。
没拿来扇。也没收起来。就搁在桌角。跟账册和书并排。
——
下午。暗尘来了。
"王妃。两件事。"
"说。"
"第一件——许文生的供词拿到了。按了手印。属下吓了他一下——没打。他吓得不轻,写了满满两页。中间人的长相、口音、给钱的时间地点,都写了。"
"收好了?"
"在王爷那里。"
"嗯。"
"第二件——林若雪收手了。属下的人盯着——她三天没出门。翠竹出去买了一次东西,回来之后林若雪把门关了。没再派人出去。"
"她会消停一阵。但不会太久。太后那边如果还想试探——会换别的人。不一定是林若雪。"
"那属下继续盯慈宁宫那边?"
"盯。但不用太紧。太后现在不会动——兵权的事平了。谣言的事也平了。她需要等下一个机会。下一个机会不会太快。"
"明白。密折呢?"
"皇帝看了吗?"
"没有。密折匣的钥匙——十一天没动过。"
"十一天。他在拖。他不知道该不该看。看了就得处理。不处理就是纵容。太后和萧绝——他谁都不想得罪。"
"那他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有人逼他。谁先逼——谁先露头。"
"明白。"暗尘走了。
楚清歌坐在桌前。
她看了一眼桌角的折扇。竹骨素面。桂花画得细。
她伸手拿起来。打开。又看了一遍扇面上的桂花。
合上。搁回去。
她翻开账册。永安三年十二月。母亲去世后第二个月。
"采办药材,银一百八十两。"
她看了一眼这个数字。上个月一百七十。再上个月一百六十。每个月涨十两。母亲去世那个月——还在涨。
翻到下一页。永安四年正月。
"采办药材,银一百八十两。"
停了。没涨。跟十二月一样——一百八十两。
母亲是永安三年秋末去世的。账上从永安四年正月起——药银没再涨。停在一百八十两。备注写着"照旧"。
照旧。
母亲不在了。药银没停。也没涨。固定一百八十两。每个月。一直到现在。
谁在买药?给谁买的?
母亲已经不在了。父亲在侯府旧宅——他的药走太医院的方子。不走侯府药银账。
那这一百八十两花在哪了?
她在账册上写了一行——"永安四年正月起药银停涨。固定一百八十两。母亲已逝。药银未停。去向不明。"
想了一下。添了一行——"查:永安四年一月至十月,药银实际支出明细。谁在花这笔钱。"
她搁下笔。
——
傍晚。
饭厅。萧绝已经在了。三菜一汤。鱼是他做的。
楚清歌坐下。夹了一筷子鱼。
"今天的鱼比上次好。"
"水烧开再上锅。蒸了六分钟。"
"六分钟?你怎么掐的?"
"暗尘蹲厨房门口数的。六分钟一到就喊。"
"你让暗卫给你蹲厨房门口掐表蒸鱼?"
"他说了声'得嘞'就去了。"
楚清歌低头吃鱼。没说话。吃了两口。
"萧绝。"
"嗯?"
"折扇收到了。"
萧绝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嗯。"
"画得不错。"
"……画了三天。"
"三天?"
"第一天墨洇了。灯下看不清。第二天重画,画到一半灯灭了——深浅没对上。第三天白天画的。画完了。"
"你晚上画的?"
"白天有事。晚上才有空。"
"三盏灯够亮吗?"
"够。三盏。还是看不清——墨洇了才知道水加多了。"
"你还问了人怎么调色?"
"问了厨房的婆子。她以前在染坊干过。她不懂画——但她懂染布。道理一样。"
楚清歌把碗里的饭吃完了。
"扇子我收了。"
"嗯。"
"桂花再开的时候——我用。"
萧绝看了她一眼。
"好。"
她搁下筷子。
"明天我做鱼。你上次的不错。我看看我做得怎么样。"
"你会杀鱼吗?"
"不会。婆子杀。我蒸。"
"水烧开再上锅。"
"你说了三遍了。"
"……嗯。"
"六分钟。"
"对。六分钟。"
"行。明天我做。你来吃。"
"好。"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萧绝。"
"嗯?"
"折扇上那枝桂花——画了三天。值吗?"
萧绝看着她。
"值。"
楚清歌看了他一眼。
"那明天别迟到。"
她推门出去了。
走回秋水院的路上。雪衣跟在后面。
"小姐——又让王爷明天来吃饭?"
"他来不来跟我让不让他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不来。"
"得嘞。属下什么都没说。"
楚清歌推开院门。走到桌前。
折扇搁在桌角。她拿起来。打开。看了一眼扇面上的桂花。
合上。
她走到窗台前。把折扇搁在铜灯旁边。一前一后。
她看了一眼。没动。
她坐下。翻开账册。永安四年正月。药银一百八十两。母亲不在了。药银还在花。
她拿起笔。写了一行——
"明天蒸鱼。水烧开再上锅。六分钟。盐少放半勺。"
她看了一眼。
没划掉。
翻开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