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歌站在书房门口,抬手叩了两下。
"进。"
她推开门。
萧绝站在书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刚蘸了墨,还没落。他抬头看到是她,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个墨点。
"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
萧绝把笔搁在笔架上。那个墨点搁在纸上——圆的,不大。
"什么事?"
楚清歌走进书房。她以前来过这间屋子——查账的时候,看字条的时候。但每次都是白天,且都是暗尘领进来的。今天是她第一次晚上自己来。
书房里点着三盏灯。一盏在桌上,一盏在书架旁边,一盏在窗台上。比秋水院亮。灯焰稳——没风。窗户关着。
她走到书案前。
案上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枝桂花——半成品。花瓣勾了轮廓,没上色。旁边搁着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是调好的墨汁。两种——深的一种,浅的一种。
她看了一眼那张半成品。然后看到旁边——
一叠草稿。
七八张。叠在一起。最上面一张画了一枝桂花,花瓣歪了,深浅没对上。第二张墨洇了——纸上洇出一团水渍。第三张叶子画反了——桂花的叶子是椭圆对生的,那一张画成了互生。
她翻了翻。每一张都有问题。每一张都不一样。
"这些——都是废的?"
萧绝看了一眼那叠草稿。
"……嗯。"
"多少张?"
"九张。加上你手里那把——第十张才画成。"
"九张废稿。"楚清歌把草稿放回去,"你在饭桌上说画了三天。三天画了十张——一天三张多。你白天不上朝?"
"上朝完了画。散朝回来画。不耽误。"
"不耽误?你散朝回来还要看兵部清册、处理粮草截留的事、盯周恒远的药方、盯密折匣——这些都不耽误?"
"白天做白天的事。晚上画。"
"晚上画到什么时候?"
萧绝没回答。
楚清歌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灯。灯芯烧得短了——快到灯座了。说明这盏灯点了很久。
"你昨晚几点睡的?"
"丑时。"
"丑时。"楚清歌重复了一下,"今天散朝回来继续画?"
"嗯。画到你来之前。"
楚清歌看了一眼那张半成品——花瓣勾了轮廓,还没上色。她刚才进来的时候他正要落笔。
"我打断了你。"
"没事。反正今晚也画不完。"
"为什么画不完?"
"第三层颜色要等第二层干了才能上。等半个时辰。今晚不够等了。"
楚清歌看着那张半成品。
"你饭桌上跟我说画了三天。但你没说废了九张。"
"废稿没什么好说的。"
"没什么好说?九张废稿——你花了多少时间在上面?"
"不算多。"
"不算多?"楚清歌拿起最上面那张废稿——花瓣歪的那张,"这张花瓣的朝向不对。桂花是四瓣十字形排列。你画成了五瓣。"
萧绝看了一眼。
"……第一张不知道。后来查了。"
"你查了桂花几瓣?"
"问的厨房婆子。她说桂花四瓣。"
"然后你重画了。"
"嗯。第二张画了四瓣。但墨洇了——水加多了。"
"第三张呢?"
"叶子画反了。"
"第四张?"
"花蕊的颜色不对——用的石绿。应该用赭石。"
"第五张?"
萧绝停了一下。
"第五张——枝干画粗了。"
楚清歌把废稿一张一张翻下去。每翻一张他就说一句哪里不对。翻到第九张——最后一张废稿。
"这张呢?"
"这张——全对。但不好看。"
"哪里不好看?"
"花瓣太规整了。每朵花大小一样。真桂花不是这样的——有的大有的小。"
"你怎么知道真桂花有的大的小?"
"院子里那棵。我看了。"
楚清歌手停了。
"你看了院子里的桂花树?"
"嗯。前天早上。从院门口看的。没进去。站了一会儿。数了一下枝头的花苞——数了十七朵。大的小的不一样。"
"前天早上?那时候树已经没花了。冬天。你看的是枝干的芽痕——去年开花留下的。"
"对。看芽痕。去年的花长得大的——芽痕大。小的——芽痕小。"
楚清歌把那张废稿放回去。
"你数芽痕数了多久?"
"一炷香。"
"一炷香站在我院门口数芽痕。"
"没站门口。站回廊上。隔远了一点。"
"那也差不多。"
她看着那叠废稿。九张。每张都有问题。每张都重画。第十张才满意——就是她手里那把折扇。
"你每次送东西都这样?"
"什么这样?"
"先做一把不好的。再做一把好的。送好的。把不好的藏着。"
萧绝没说话。
"桂花蜜——你自己酿的。罐子自己捏的。刻字刻了两遍——第一遍刻歪了你磨掉重刻了。"
"你怎么知道磨过?"
"我摸了。'花'字旁边有一道磨痕。光滑的。其他地方是粗糙的。"
萧绝看了她一眼。
"你连磨痕都摸到了。"
"我摸东西很仔细。"
"嗯。磨了一遍。第一遍刻深了。烧出来字太大了。磨掉重刻——但磨完有点不平。又补了一层陶泥。再烧。"
"所以那个罐子烧了两次。"
"两次。"
"折扇呢?画了十张。第十张才送。"
"嗯。"
"你不想让我看到不好的东西。"
萧绝看着她。
"不想让你收到不好的东西。"
楚清歌从袖中拿出那把折扇。
她把折扇搁在书案上。搁在半成品旁边。
"那你下次画好一点。"
萧绝看着那把被退回来的扇子。
他正要开口——
"还给你重新画。等画得比这把好——再送我。"
萧绝的嘴合上了。他看着她。
"你——"
"这把画了三天。废了九张。第十张才成。但还不是最好的。"
"哪里不好?"
"花瓣的深浅过渡——第三层颜色太浅了。跟第二层衔接的时候断了一截。你没看出来。"
萧绝低头看了一眼折扇上的花瓣。
"……我没注意到。"
"我注意到了。第三层应该用原来的墨加半滴水。你加了整滴。淡了。"
"你怎么知道加了多少水?"
"看颜色。深浅过渡的地方有水痕。水加多了——边缘会洇。"
萧绝又看了一眼。
"有水痕。"
"嗯。所以这把不够好。你重新画。"
"重画一把?"
"对。画好了再送我。不急。慢慢画。"
"你要等多久?"
"等你画好为止。"
萧绝看着书案上的折扇。旁边是那叠九张废稿。再旁边是半成品——花瓣勾了轮廓还没上色。
"那这把——"
"你留着。当第十张废稿。"
萧绝看了她一眼。
"第十张废稿。"
"嗯。"
他低头。嘴角动了一下。不大。
"好。重画。"
楚清歌转身。走到门口。
"楚清歌。"
她停了。回头。
"你来——就是为了退扇子?"
"不是。"
"那是什么?"
"来看你画废了九张。"
"看废稿?"
"看你在废稿上花了多少时间。"
萧绝看着她。
"你不用每次都暗中帮我。谣言的事——你自己查到了。许文生的供词你拿到了。但你没出手。你在等我解决。"
"你解决得很好。"
"我知道我解决得好。但你查到了不说——跟替我做了不说是一样的。我不想让你这样做。"
"为什么?"
"因为你累。丑时才睡。白天看折子,晚上画扇子。你在熬。"
萧绝没说话。
"下次有什么——直接跟我说。不用暗中查了再藏着。你查到了就告诉我。我自己能解决的我解决。解决不了的你再出手。"
"那——你解决不了的怎么办?"
"我会告诉你。"
萧绝看着她。
"好。"
楚清歌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走到回廊上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是萧绝的。是暗尘的。从书房外面的角落里冒出来的。
"王爷——王妃走了?"
"走了。"
"那属下可以进来了?属下蹲了半个时辰了——腿麻了。"
"进来。"
"王爷——王妃把扇子退了?"
"退了。让我重画。"
"重画?那——这把算什么?"
"算废稿。第十张。"
"那属下帮您收着?"
"放那。"
"得嘞。"
楚清歌走远了。后面的声音听不到了。
她回到秋水院。推门进去。
雪衣从偏厢探出头。
"小姐——您去书房了?"
"嗯。"
"去干什么?"
"退扇子。"
"退——退扇子?"雪衣跑出来,"王爷送的扇子您退了?"
"退了。让他重画。"
"重画?那把不是画了三天吗?您不要了?"
"不是不要。是让他画得更好再送。"
雪衣眨了眨眼。
"那——王爷答应重画了?"
"答应了。"
"他没生气?"
"没有。"
"那他——"
"他嘴角动了一下。"
"动了——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不知道。"
楚清歌走到桌前。坐下。翻开账册。
永安四年正月。药银一百八十两。
她想了一下。合上账册。拉开抽屉。
十张字条。一封匿名信。
她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纸笺鉴定这一招,我看到了。下次留一点给我做。——萧绝。"
她把字条拿起来。看了一遍。
然后她从袖中掏出另一样东西——萧绝画废的那张第九张草稿。她退扇子的时候顺手带走的。萧绝没发现。
她把那张草稿搁在字条旁边。
合上抽屉。
"雪衣。"
"在呢。"
"明天去买一套画笔。狼毫的。小的那种。"
"画笔?小姐要画画?"
"不是我要画。"
"那——"
"萧绝画桂花的叶脉用的笔太粗了。换个细的。"
"您要给王爷买画笔?"
"不是给他买的。是我自己要用的。"
"您自己要画?"
"我要试试第三层颜色加半滴水是什么效果。"
雪衣看着她。
"小姐——您不会画画。"
"不会可以学。他画了九张废稿才画好。我试试第一张能画成什么样。"
"得嘞。那属下明天去东市——狼毫的。小的。还要别的吗?"
"一碟赭石。一碟石绿。一方调色盘。"
"得嘞。属下记下了。"
雪衣出去了。
楚清歌坐在桌前。
她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张第九张废稿——花瓣的深浅过渡断了一截。第三层颜色太浅。
她把废稿拿出来。搁在桌上。看了两息。
然后她翻开账册。在永安四年正月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
"给他买了画笔。狼毫。小的。"
她看了一眼。
没划掉。
翻开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