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绝把那把折扇拆了。
扇骨是湘妃竹的,没坏。他拿小刀挑起扇钉,把扇面完整地剥下来,扔进桌边的纸篓里。
暗尘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纸篓里已经有一团扇面,皱巴巴地缩成一团。桌上铺着一张新的素白扇面,旁边摆着笔墨和那一碟楚清歌退回来的桂花蜜——盖子开着,蜜只剩半罐了。
“王爷。”
暗尘手里托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壶新沏的茶。“您又要重画?”
萧绝没回头。手里拿着一支狼毫笔,正在试笔锋。
“嗯。”
“上一把您画了三天。”暗尘把茶搁在桌角,“这一把打算画多久?”
萧绝蘸了墨。笔尖在瓷碟边缘刮了一下,刮掉多余的墨汁。
“画到好为止。”
“王爷,属下多句嘴。”暗尘往后退了半步,“王妃说的那句话——‘画得比这把好再送’,那是个台阶。您随便画个差不多的送过去,她收了,这事儿也就翻篇了。没必要——”
“不是台阶。”
萧绝打断了他。
笔尖落在扇面上。起笔是一根枝干。
“她那是标准。”
暗尘张了张嘴。看了一眼萧绝的侧脸,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本翻开的画册——那是前朝名家画的桂花图,书页都被翻得起毛边了。
“得嘞。属下闭嘴。”
暗尘退到门口。
“对了,户部那边送来一批新的账册,说是王爷要查的第七营粮草截留案。搁在外头案几上了。”
“放着。”
萧绝没抬头。
“别让人进来打扰。”
“得嘞。”
门关上了。
书房里很静。只有笔锋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萧绝画得很慢。
楚清歌说过,水加多了会有水痕,颜色会洇。他这次没敢直接加水。他找了个小白碟,接了半勺水,拿另一支干净的笔蘸了水,再一点点往墨色里兑。
第一张废稿。枝干太硬,像烧火棍。
第二张废稿。叶子排得太密,透不过气。
第三张废稿。墨色倒是匀了,但构图偏了,左边重右边轻。
萧绝把第三张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他伸手去拿茶杯,摸到的杯子是凉的。
他已经坐这儿一天了。除了早上上朝,回来就钻进书房。
天黑了。暗尘进来点灯,又换了一壶热茶。
“王爷,戌时了。该传晚膳了。”
“不饿。”
“那——属下给您留盏灯?”
“嗯。”
第三天。
暗尘进来换蜡烛的时候,看见萧绝正对着一张半成品的扇面发愣。桌上摊着六张废稿。
“王爷,这枝子是不是斜了?”
萧绝问了一句。
暗尘凑过去看了一眼。他也看不懂画,但他懂看王爷的脸色。
“属下觉得……挺好?反正都是桂花,长得都差不多。”
萧绝看了他一眼。
暗尘立刻缩了:“属下不懂。属口胡说的。”
萧绝把那张扇面拿起来,看了一会儿。
“不行。叶脉太死。她能看出来。”
他又把那张挪到了废稿堆里。
第七张。
萧绝换了一支新笔。那是楚清歌让人送来的狼毫,笔锋比之前的细,弹性也好。
他重新调色。
这一回,他没画满幅。
他只在扇面右下角画了一枝斜出的桂花。枝干压得很低,花瓣用三层颜色晕染——淡墨打底,藤黄提亮,最后用一点点赭石勾了花蕊。
留白很大。
像是一棵树的一个角落。
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是第四天的傍晚。
暗尘进来送水,看到萧绝正拿着扇子对着光看。
扇面上,那枝桂花安安静静地开着。旁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王爷,这就……完了?”
暗尘有点懵。这比前几稿都简单。
“不画满吗?这空了一大半呢。”
萧绝没理他。
他提起笔,在扇面左上角的留白处,落了两个字。
笔锋很瘦,字很小。
归来。
和那对玉佩上的字,一个模样。
他等墨迹干透。合上扇子。
“送去秋水院。”
萧绝把扇子递给暗尘。
暗尘接过扇子,掂了掂:“王爷,您不亲自去?这几日您也没出过书房,正好去透透气,顺便跟王妃说两句话。哪怕就说一句‘画好了’也行啊。”
萧绝正在收拾桌上的笔洗。
“不用。”
“啊?”
“她让我重画,没说让我亲自送。”萧绝把笔挂回笔架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支笔的位置,“送去就行。不用传话。”
暗尘看着萧绝的背影。
萧绝背对着他,手里拿着那罐桂花蜜,正在把盖子拧紧。
“得嘞。那属下这就去。”
暗尘转身出门。
秋水院。
楚清歌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
石桌上摊着几张纸,旁边放着那一套新买的狼毫画笔和颜料。她手里拿着一张刚筛好的干桂花,正往瓷罐里装。
雪衣在旁边帮忙捣药——那是钱有德送来的护肝解药,正磨成粉,准备混进楚侯爷的汤药里。
“小姐,这药味儿有点苦。”雪衣皱着鼻子,“要是老爷问起来——”
“就说换了新方子,去火的。”楚清歌手上的动作没停,“这一小包,分三次。”
“得嘞。属下记住了。”
暗尘就是在这时候进来的。
他在院门口停了一步,没敢直接往里闯,站在影壁后面喊了一声。
“王妃。王爷让属下送个东西过来。”
楚清歌手顿了一下。
把最后一点桂花装进罐子。盖上盖子。
“拿过来。”
暗尘走进院子,双手递上一把折扇。
“王爷画了四天。这是……第七稿。”
楚清歌接过扇子。
扇骨还是那把湘妃竹的,但扇面是新的。
她手腕一转,扇面展开。
一枝桂花斜斜地伸出来。右下角构图,左上角大片留白。
墨色很淡。花瓣晕染得极薄,边缘处几乎看不到水痕。花蕊那一点赭石色,像是从纸里透出来的。
她目光落在左上角的题字上。
归来。
两个字。瘦金体。
楚清歌看了两息。
她合上扇子。
“他画了多久?”
暗尘站得笔直:“四天。除了上朝,都在画。废了六张稿子。这是第七张。”
“没吃饭?”
“嗯?哦,吃了。吃得少。今儿晚饭还没吃。”
楚清歌没说话。
她把扇子往袖子里一揣。
袖子有点紧,但这把扇子不大,刚好能塞进去。
“知道了。”
她低头继续收拾桌上的瓷罐。
“还有事?”
“没……没了。”暗尘看着她把扇子收起来,心里松了口气,“王爷说了,不用回话。送到就行。”
“嗯。”
暗尘等了一会儿。见楚清歌再没开口的意思,也没递茶也没让座,甚至头都没抬。
“那属下……告退?”
“去吧。”
暗尘走了。
雪衣把药粉包好,抬头看了一眼楚清歌的袖子。
“小姐……您收下了?”
“嗯。”
“不……不回个话?哪怕写个条子?王爷可是画了四天啊。您看那字,‘归来’,跟您那半块玉佩——”
“雪衣。”
“在。”
“药磨好了?”
“磨好了。”
“装罐。”
“得嘞。”
楚清歌站起身,把桌上的狼毫笔收进笔帘里。
动作很利索。
她没再看那把扇子。
……
王府书房。
暗尘推门进来的时候,萧绝正站在书架前。
他手里拿着那个快满的抽屉,正把这一回新收到的第七张废稿——其实是第六张,第七张送出去了——往里塞。
“王爷。送到了。”
萧绝没回头。
“收了?”
“收了。”
“有回话吗?”
“没。”暗尘老实回答,“王妃看了一眼,收进袖子里了。问了一句您画了多久,属下说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萧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拿着那张废稿,悬在抽屉上方。
“没回话。”
“是。”
萧绝把废稿丢进抽屉。
关上。
“……那行。”
他转身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一本折子。
“没回话也行。”
暗尘站在旁边,看着萧绝翻开折子,然后半天没动笔。
“王爷,晚膳……”
“传。”
萧绝拿起笔。
“加个菜。”
“加什么?”
萧绝看了门口的方向一眼。
“清蒸鲈鱼。”
暗尘愣了一下。
“得嘞。属下这就去吩咐厨房。”
暗尘退出去。
萧绝坐在椅子上。
他看了一眼手边的那个空了的蜜罐。
那是楚清歌退回来的。
他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抽屉。
那里面有一把新收进去的废稿。
他低头。翻开折子。
笔尖落在纸上。
“归来。”
他嘴里低声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声音很轻。
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