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芯爆了一下。
楚清歌手里拿着那把折扇,坐在桌边没动。
桌上一盏油灯,光线不算太亮,刚好能照见扇面上那枝斜出来的桂花。她把扇面转了一个角度,借着侧光看花瓣的边缘。
上一把画得确实不错,但这把更好。
墨色晕染开了三层,最淡的那层几乎融进纸纹里,看不出水痕。花蕊那点赭石色,像是嵌进去的。
她目光往上移,落在左上角那两个字上。
“归来”。
瘦金体,笔锋勾得利索。
她看了两息。手腕动了动,准备合扇子。
扇面转回来的时候,灯光斜着扫过“归来”二字的右下角。
那里有一行极小的字。
比蚂蚁腿还细。
楚清歌手停住。把扇面往灯边凑了凑。
那行字藏在笔锋的飞白里,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纸面的纹理。
“下次还想画别的。”
七个字。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楚清歌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他写这句的时候,大概是用了一支极细的勾线笔。墨色比正文淡,干透了,不反光。
他在问她,还有没有下一次。
楚清歌没动。
房间里很静。窗外偶尔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把扇子拿远了一些。又拿近了一些。
最后,她轻轻合上扇子。
“啪”的一声轻响。
她把扇子搁在桌角。没收进匣子,也没放进抽屉。就搁在手边那个平时放茶杯的位置。
她站起身,吹了灯。
黑暗一下子漫过来。
楚清歌走到床边,躺下。
被子是刚晒过的,有股干爽的味道。她看着黑乎乎的帐顶,睁着眼。
“归来”两个字,还有那句藏在角落里的“下次还想画别的”,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在等回音。
但他没明着问。他把问题藏在画里,像把那罐桂花蜜放在门口一样。
楚清歌翻了个身。
侧躺着,看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光。
桂花确实快谢了。今年开得晚,但花期短。再过十天,院子里就只剩叶子了。
她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那把扇面上的留白。
很大一片空白。
“下次让他画兰草吧。”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
声音很小,没出口。
……
第二天早上。
雪衣端着铜盆推门进来的时候,楚清歌已经坐在妆台前梳头了。
“小姐,今儿起得早。”
雪衣把铜盆搁在架子上,拿布巾擦手。回头看见桌上那把折扇。
还搁在昨晚那个位置。没动过。
雪衣走过去,拿起抹布准备擦桌子。擦到桌角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把扇子。
没敢动。
“小姐,这扇子——要收起来吗?”雪衣问了一句,“我给您拿个锦盒装着?”
“不用。”
楚清歌手里的梳子梳到底。
“就放那。”
“得嘞。”
雪衣把抹布折了一下,绕过扇子,把旁边的灰擦了。
“今儿要不去问问王爷,早饭想吃什么?”雪衣一边擦一边试探,“昨儿暗尘送扇子来的时候,我看王爷那边像是还没吃饭。”
楚清歌放下梳子。
站起来,走到桌边。
她伸手拿起那把折扇,顺手塞进袖子里。
“不用问。他吃不坏。”
楚清歌走到书案前。
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素笺。
提笔。
雪衣凑过来看了一眼,以为要写什么大事,结果就见楚清歌只写了一行字。字很少,写得也快。
写完,封进信封。
封口处没粘,直接折了一下。
“把这个给暗尘。”
楚清歌把信封递给雪衣。
雪衣接过来:“给暗尘?不给王爷?”
“嗯。让他转交。”
“转交?”
雪衣愣了一下,拿着信封看了看。这信封上没写名字,也没写“萧绝亲启”。
“这……王爷能收得到吗?”
“暗尘会给他。”
楚清歌转身去拿外袍,“告诉他,这是回话。”
“回话?”
雪衣跟在后面,“回什么话?昨晚那行小字的话?”
楚清歌套上外袍,系带子。
“去送吧。”
“得嘞。”
雪衣捏着信封跑出去了。
楚清歌站在窗边。
窗外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动了一下。
快入冬了。桂花要没了。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把桌上的狼毫笔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
暗尘正蹲在回廊拐角啃馒头。
昨天送完扇子回来,萧绝也没传饭,他也就没顾上吃。今早一起来,又是练兵又是查账,这会儿才得空抓了个冷馒头。
“暗尘哥。”
另一个暗卫从房顶上翻下来,蹲在他旁边。
“王妃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暗尘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问。
“雪衣出来了。拿着个信封。说是给您的。”
“给我?”
暗尘一愣,差点噎住。
他赶紧拍了两下胸口。
“王爷的信不是都直接给王爷的吗?这次怎么给我了?”
正说着,雪衣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回廊那头。
暗尘赶紧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雪衣姑娘。”
雪衣走过来,把手里的信封递给他。
“我家小姐让转交的。”
暗尘接过来。
信封瘪瘪的,里面只有一张纸。
“给谁的?”暗尘问,“给王爷的?”
“小姐说是回话。让你转告你主子。”雪衣看了一眼暗尘手里的馒头渣,“赶紧送去吧。别耽误了。”
“得嘞。这就去。”
暗尘捏着信封,转身往书房跑。
跑到书房门口,他停了一下。
把嘴角的馒头渣擦干净。
深吸一口气。
推门。
“王爷。”
萧绝正坐在案前看书。手里拿着那本翻了无数遍的画谱。
听到声音,他抬了一下头。
“回来了?”
“是。”暗尘走过去,双手递上信封,“王妃刚才让人送出来的。说是……回话。”
萧绝的手在书页上停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信封。
没写名字。
“她给你了?”
“是。雪衣给的。说让转交。”
萧绝伸手拿过信封。
信封口没粘,只是折了一下。
他手指勾开折口,抽出里面的纸条。
只有一行字。
字迹很熟悉,短短的,一笔一划,没连笔。
萧绝看着那行字。
暗尘站在旁边,没敢出声。他想探头看一眼,但王爷把纸条拿得很平,他看不全。
只看到最后几个字——“桂花快过了”。
萧绝看了两遍。
然后他把纸条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里。
他没有把信封收进那个快满的抽屉。
他把它压在了砚台下面。
“王爷……”
暗尘憋不住了,“王妃说什么?是不是……答应了?”
萧绝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的桂花树叶子正黄。
“她说——”
萧绝伸手把砚台挪了个位置,压在那封信上。
“下次画兰草。”
暗尘眨了眨眼。
“兰草?那桂花……”
“桂花季节快过了。”
萧绝把书合上。
站起来。
“去库房。找兰草的画谱。”
“啊?现在?”
“现在。”
暗尘看了一眼桌上那罐空了的蜜罐,又看了一眼压在砚台下的信。
“得嘞。属下这就去。”
暗尘转身跑了。
萧绝站在书房里。
他看了一眼砚台下的信封边缘。
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
他转身走到书架前,伸手去够最上层那排积灰的书。
“兰草……”
他低声念了一句。
手碰到书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