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尘站在书架旁,手里还捏着那个刚送回来的空信封。
萧绝坐在案前,没抬头。
“她原话是什么?”
暗尘把信封搁在桌角:“雪衣说,王妃让转告——‘下次画兰草。桂花的季节快过了。’”
萧绝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笔尖一滴墨快落下来了。
“兰草。”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她说兰草。”
那滴墨终于落下来,砸在废纸篓边沿。
萧绝把笔搁下。
他伸手把案几上那叠桂花草稿——画了四天剩下的那些,连同那张没送出去的第六稿——全收拢到一块。
没扔。
压在书案最左侧的木镇纸底下。
“把画谱拿来。”
暗尘正准备往外走,听到这句,转身去书架最顶层翻找。
“王爷,是找《芥子园》那本,还是前朝陆老的孤本?”
“都拿来。”
萧绝推开桌上还没干透的砚台。
“再拿一叠生宣。要厚一点的。”
“得嘞。”
暗尘抱着一摞书进来的时候,萧绝已经把桌面清空了。
白生生的一张大案,只摆着一方砚台,一支笔。
兰草和桂花不一样。
桂花有花瓣,有花蕊,有叶子,那是死物,哪怕画得再细,也就是个像不像的问题。
兰草画的是势。
一笔下去,叶子是飞还是垂,是刚还是柔,全看手腕那股劲儿。
萧绝翻开画谱。
第一页就是一丛野生兰草,长在石头缝里。
他看了一会儿。
提笔。
蘸墨。
第一笔落下去。
手腕压得很重,笔锋在纸上拖出一道极粗的墨痕。
叶子僵直,像把生铁打的剑,透着股杀气。
萧绝皱眉。
“太硬。”
他换了一张纸。
第二稿。
这次他手腕放轻了,笔锋在纸上打了个弯,飘出来的叶子软绵绵地垂下去。
像路边被人踩过的杂草。
萧绝盯着那张纸看了两息。
“太软。”
揉掉。
暗尘在旁边站着,看得直吸气。
他不懂画,但他懂自家主子。主子平时练刀,一刀劈下去能断三根木桩,这会儿拿支软塌塌的毛笔画草,那是真别扭。
“王爷,要不……歇会儿?”
萧绝没理他。
他盯着画谱上那行小字注解——“兰生幽谷,不求闻达,其气也清。”
他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秋水院门口那棵桂花树。
还有楚清歌站在树下收花瓣的样子。
她不软。她也不硬。
她是那种——你给她一下,她接得住;你撤手,她也不追。
萧绝睁开眼。
重新铺纸。
调墨。浓墨五分,清水三分。
笔尖入纸。
这一回,他没有用力压,也没有飘着走。
手腕悬住,笔锋带着一股韧劲,从纸面划过。
第一笔长叶,舒展,顶端有个自然的回锋。
第二笔短叶,交叉,避开了第一笔的锋芒。
第三笔、第四笔……
一丛兰草在纸上长了出来。
叶子疏密得当,墨色由根部的浓黑渐渐过渡到叶尖的淡灰。
像是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带着点野气,又干净。
萧绝画完最后一笔。
收势。
他放下笔,长出了一口气。
“这稿成了。”
暗尘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张不一样。
看着这张画,眼睛不累。那几片叶子像是在风里晃,随时能折断,但又立着。
“王爷,这还要添花吗?”
萧绝摇头。
“兰草看叶。花是点缀。”
他提起小笔,蘸了点极淡的石青色。
在叶丛根部,点了两三朵淡雅的花骨朵。
然后换了一支更细的笔。
在留白处,提笔写字。
这次没写“归来”。
他想了想。
写下七个字:
“桂花开尽兰生。”
写完,他搁下笔。
看了看窗外。
天已经黑透了。
“晾着。”
萧绝站起来,“今晚不送。明天再说。”
……
第二天一早。
萧绝进书房的时候,那幅画已经干透了。
墨色沉下去,看着比昨晚更稳。
他站在案前看了很久。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画是好画,字也是好字。但总觉得跟那把桂花扇比,缺了一点……
他伸手摸了摸叶尖。
缺一点活气。
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清晨的露水还没干,院子里的草叶上挂着水珠。
萧绝转身拿过那支最小的狼毫。
笔尖蘸了点清水,再在笔肚上蘸了一点点极淡的白粉。
他屏住气。
手稳得像握刀一样。
在最长的这片兰叶根部,点了一下。
一颗极小的露珠。
圆的。
亮晶晶的,像是刚从叶脉上滚下来,停在那儿。
萧绝放下笔。
这一次,没再添任何东西。
“暗尘。”
暗尘从门口冒出头:“王爷,成了?”
“找个锦盒。细长的。”
萧绝把画卷起来。
“不用装裱。就这样送去。”
“不写条子了?”
暗尘接过画卷,“王妃那边如果问——”
“不用问。”
萧绝把砚台底下的那张字条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画里写着呢。”
暗尘拿着画出去转了一圈。
半个时辰后,他回来了。
两手空空。
“王爷,送到了。”
萧绝正在看兵部的折子,头没抬:“收了?”
“收了。王妃刚对完账,正闲着。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就收进那个装字条的匣子里了。”
“没说什么?”
“没。”
暗尘想了想,“王妃看了半天那行字。最后说了句‘这就不用回话了’,就把盒子盖上了。”
萧绝翻过一页折子。
“嗯。”
“还有——”暗尘犹豫了一下,“属下看王妃那神情,好像挺……高兴?”
萧绝动作顿了一下。
他合上折子。
“高兴?”
“嗯。就是……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萧绝低头。
看着桌案上那张废掉的“剑叶”兰草图。
“下去吧。”
“得嘞。”
……
秋水院。
楚清歌坐在桌边。
面前摆着那只细长的锦盒。
盒盖已经盖上了。
她刚才看得很清楚。
画上那颗露珠,点得极妙。不仔细看,真以为是一滴水溅上去了。
还有那行字。
“桂花开尽兰生。”
后面还有一句,字更小,像是写完正文后,思量着加上去的:
“兰谢之后——还有梅。”
楚清歌把锦盒拿起来,掂了掂。
他没说“还有我”。
他只说“还有梅”。
意思是一样的。
花会谢,季会过。但他这儿,下一季的梅枝已经备好了。
无论桂花还是兰草,都不会断。
她拉开抽屉。
把锦盒放进去,挨着那把桂花折扇。
抽屉里本来只有十张字条,后来加了扇子,现在又多了这幅画。
快满了。
楚清歌看了一眼那个快塞不进去的抽屉。
伸手拨弄了一下。
把那罐桂花蜜往后推了推,腾出一点空隙。
合上抽屉。
“雪衣。”
雪衣正拿着抹布擦窗棱,听见喊声跑过来:“小姐,啥事?”
“那套狼毫笔——”
楚清歌站起身,走到书架旁。
“不用收了。”
“啊?”
雪衣愣住,“不练了?”
“练。”
楚清歌伸手摸了一下空荡荡的桌面。
“等梅花开了再说。”
雪衣眨眨眼,没听明白。
但看楚清歌的神情,这事算是翻篇了。
“得嘞。那属下把笔洗了收好。等着梅花呢。”
楚清歌没接话。
她转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叶子落了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还在风里撑着。
她看了一会儿。
伸手把窗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