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衣端着茶盘进来的时候,差点撞上楚清歌。
楚清歌正踩在一张圆凳上,手里拿着那幅刚裱好的兰草画卷。两脚悬空,正往墙上那颗钉子上挂。
“小姐!”
雪衣吓了一跳,茶盘差点没端稳,“您这是干什么?这种粗活让属下来啊。”
“高了。”
楚清歌没理会她的惊呼,手腕调整了一下高度,“那个位置我看不着。”
“您看这个做什么?天天对着看,不腻吗?”
楚清歌手按住画卷上沿,往左移了一寸。
“提醒自己季节换了。”
“季节?”雪衣眨眨眼,“今儿入冬了?”
“快了。”
楚清歌手松开。
画卷挂正了。
画纸上,那几片兰叶像是刚被风吹过,叶尖带着点弧度。那颗露珠挂在叶根,看着像下一秒就要滚下来。
最显眼的是旁边的题字。
墨色已干。
“桂花开尽兰生。兰谢之后——还有梅。”
雪衣仰着头看了一会儿。
“小姐,这王爷也是个妙人。画画就画画,还带写续集的。”
楚清歌从凳子上下来。
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叫留后路。”
她坐回书桌前。正对着那幅画。
只要稍微抬眼,就能看到那行字。
从秋到冬。从冬到春。
他那是画,也是话。意思是他在。
雪衣把茶搁在桌角,顺手收拾桌案。
她把楚清歌看过的几本书叠好,正准备挪开,忽然看见书页中间夹着张纸条。
露出一角。
雪衣抽出来看了一眼。
“问问他——梅花要画什么样的?”
雪衣捏着纸条,“小姐,这要给王爷传话吗?”
楚清歌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没抬头。
“不用急。”
“啊?”雪衣愣住,“不急?那这纸条……”
“放那。”
楚清歌翻了一页账册,“等他问起来再说。”
“那——”雪衣把纸条放回桌角,压在砚台旁边,“万一王爷他不问呢?”
楚清歌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
“他会的。”
语气很笃定。
“他不问梅花,那就不是萧绝了。”
雪衣看了一眼自家小姐。
楚清歌神色淡淡,眼睛盯着账册上的数字,但另一只手的手指却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那是她心情尚可的小动作。
“得嘞。那属下就把这纸条放这儿了。”
雪衣退了出去。
楚清歌在桌前坐了一下午。
她看书看得很慢。
看两页,抬眼看一下墙上的兰草。
再看两页,又看一眼。
那颗露珠的位置确实好。点得极轻,却把整幅画的沉闷气给破了。
她看了一会儿。
低头,在账册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入冬。宜画梅。”
写完,她自己看了一眼。
没划掉。
合上账册。
……
三天后。
暗尘来的时候,手里没拿东西。
他站在秋水院门口,没进去。
雪衣正好出来打水,看见他。
“暗尘哥?今儿没送东西来?”
“不是送东西。”
暗尘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声音压低了点,“王爷让问句话。”
“什么话?”
“梅花。”
暗尘清了清嗓子,“王爷问——梅花要画什么样的?红梅还是白梅?”
雪衣“哦”了一声,“这事儿啊。我去问问小姐。”
她转身跑进屋。
楚清歌正坐在桌前剥橘子。
墙上的兰草画依旧挂着,三天了,位置没动过。桌角那张纸条也没动,压在砚台底下,露出一角。
“小姐。”雪衣跑进来,“暗尘来了。王爷让他问——梅花要画红梅还是白梅?”
楚清歌手里的橘子皮剥了一半。
她顿了一下。
“他问了?”
“问了。就在外头。”
楚清歌把橘子皮扔进盘子里。
拿帕子擦了擦手。
“红梅。”
“红梅?”
“嗯。”
楚清歌把橘子掰开一半,“白梅太素了。看着冷。”
雪衣转身往外跑:“属下这就去回话。”
“慢着。”
楚清歌叫住她。
“跟暗尘说——让他找最好的红梅画谱。别随便画。”
“得嘞!”
雪衣跑出去。
没一会儿,她又跑回来了。
“小姐,暗尘走了。他说王爷听了之后,只说了一个字。”
“什么字?”
“‘好’。”
雪衣学着陆尘的语气,“王爷说——好。他去找最好的红梅画谱。还说,让王妃等着。”
楚清歌看着手里的橘子。
橘子肉红通通的。
她拿起一瓣,放进嘴里。
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
“知道了。”
她把剩下的橘子放在桌上。
正对着那幅画。
“你也去回他一句。”
“回什么?”
楚清歌指了指桌角那张纸条。
“就回这张纸条上的话。”
雪衣拿起纸条看了一眼。
“问问他——梅花要画什么样的?”
“这个……不是已经问过了吗?”
“那就把这张纸条给他。”
楚清歌站起来,走到窗边。
“让他知道,这纸条我写了三天了。”
雪衣看着手里的纸条。
“得嘞。属下这就送去。”
暗尘接过纸条的时候,愣了一下。
“这……”
“王妃让给的。”
雪衣摆摆手,“说是写了三天了。王爷一看就懂。”
暗尘把纸条揣进怀里。
“得嘞。属下明白。”
暗尘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
“雪衣姑娘。”
“咋了?”
“王爷这几天,把京城里卖画谱的书店都跑了一遍。昨天夜里还在书房盯着那本《梅谱》看。”
暗尘咧嘴笑了一下,“王爷是真的很在意这画。”
雪衣听完,笑了一下。
“我家小姐也很在意。”
“什么?”
“没。没什么。赶紧回去吧。别让王爷等急了。”
暗尘快步走了。
雪衣回到屋里。
楚清歌站在窗前。
桌上那瓣没吃完的橘子还冒着一点凉气。
“小姐,纸条送去了。”
“嗯。”
楚清歌转过身。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兰草。
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砚台旁。
那里曾经压着一张纸条。
现在空了。
她走过去,把那一半橘子拿起来,重新放在盘子里。
然后她拿起笔。
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红梅。”
写完。
她把纸折起来。
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有了桂花扇、兰草画。
现在多了一张“红梅”的条子。
还没满。
楚清歌合上抽屉。
抬头。
墙上的兰草画,叶尖似乎动了一下。
是风吹的。
她看了一会儿。
转身出去。
“雪衣。把桌上的橘子皮收了。”
“得嘞。”
“还有——”
楚清歌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把狼毫笔拿出来。”
“啊?不是等着梅花吗?”
“我想自己先练练。”
楚清歌看着院子里的枯枝。
“画个样儿。免得他画得不对,我看不出来。”
雪衣笑了。
“得嘞!属下这就去拿笔!”
风吹进屋里。
墙上的画卷微微晃动。
“桂花开尽兰生。兰谢之后——还有梅。”
每一个字,都在等着下一个季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