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衣的声音从院门口传进来的时候,楚清歌正盯着墙上那幅兰草画发呆。
“小姐——太后宫中来人传旨,说是请您明日入宫叙话。”
楚清歌没回头。
手里的茶盏还温着。
“多少人?”
“就一个传旨的公公,后面跟着俩小太监。”雪衣跑进屋,有点喘,“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卷轴,看着挺正经。”
楚清歌放下茶盏。
起身。
“接旨。”
传旨的是个面生的公公,看着有些眼熟,像是慈宁宫那边当差的。脸上堆着笑,见楚清歌出来,没敢托大,躬了躬身。
“王妃,太后娘娘说了,您新婚不久,心里惦记着。请您明日入宫坐坐,说说话,关怀关怀。”
楚清歌站直了。
“有劳公公跑这一趟。”
她伸手接过那卷懿旨。明黄色的绸布,沉甸甸的。
“明日几时?”
“午时。”公公笑着回道,“太后娘娘午睡醒来后得闲,特意嘱咐别早了,怕扰了您清梦。”
“知道了。”
楚清歌把懿旨随手递给身后的雪衣。
“赏。”
“得嘞。”
雪衣应了一声,引着人往外走。
传旨的人一走,院门关上。
楚清歌站在院子里。
风有些大,吹得回廊下的灯笼晃悠。
她没动。
雪衣跑回来,手里捏着那卷懿旨,脸色有点白。
“小姐,太后怎么会突然召您?这也太突然了。咱们才刚把谣言平下去没几天……”
楚清歌接过懿旨,展开看了一眼。
只有两个字:“叙话”。
她合上。
“她不是要‘说话’。”
楚清歌转身往回走,脚步不快,“她是想看看我。”
“看您?”雪衣跟在后面,有点慌,“看您什么?”
“看看我到底知不知道她的事。”
楚清歌走进屋,把懿旨扔在桌上。
“永安三年秋末,我母亲去世。药银一百八十两没停。这笔钱流向哪,她心里有鬼。之前那封假情书她没探到底,想知道我是只个会查账的深闺怨妇,还是真抓住了什么把柄。”
雪衣咽了口唾沫。
“那……那您去吗?”
“懿旨下了。不去就是抗旨。”
楚清歌坐回椅子上,看着墙上的兰草画。
画上的那颗露珠,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像个墨点。
“而且,我也想见见她。”
……
天擦黑的时候。
萧绝来了秋水院。
他没走正门,是从回廊那边绕过来的。手里没拿画,也没拿书。
拿着一只黑色的锦盒。
暗尘没在门口守着,人被萧绝支走了。
萧绝走进屋,把锦盒放在桌上。
就在那卷懿旨旁边。
“明日入宫,带上这个。”
楚清歌看了一眼那个盒子。
黑漆木的,扣得很严实。
她伸手打开。
里面躺着一对护腕。
银质的,表面刻着极暗的云纹,不反光,看着素净。拿起来掂了掂,比看着重。
手指摸到内侧,有一层硬硬的夹层。
楚清歌按了一下。
指腹传来坚硬的触感。
是铁片。
很薄,但很硬。
“防身的。”
萧绝说了三个字。
楚清歌把护腕戴在左手腕上试了试。
大小刚好。卡在手腕和前臂之间,不影响活动,但要是有人拿棍子打下来,这玩意儿能挡一下。要是有人拿刀砍,只要角度对,也能架住。
她抬头看萧绝。
“你怎么知道太后会召我?”
“她迟早会。”
萧绝看着她手上的护腕,“你母亲的事,药银的事。她怕你查到她头上。她坐不住。”
楚清歌把护腕摘下来,放回盒子里。
合上盖子。
咔哒一声。
“那你觉得——”
她抬起眼,看着萧绝,“她今天召我,是想试探我,还是想除掉我?”
萧绝没立刻接话。
屋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试探。”
他开口。
“她不会在宫里动手。宫里眼杂,她还要脸面,还要在皇上面前做个‘慈母’。”
萧绝看着她。
“但她会让你知道——她不怕你。”
楚清歌手指按在那个锦盒上。
指尖微凉。
“我也想让她知道一件事。”
“什么?”
“我也不怕她。”
楚清歌把锦盒推到一边。
拿起桌上的账册。
“还有一晚。我得把那笔药银的账再过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出点别的痕迹。”
萧绝看了一眼墙上的兰草画。
画挂得很正。
题字那一块,墨色最浓。
“明日我让人在宫门口候着。”
“不必。”
楚清歌翻开账册,“你要是派人,她就知道你紧张了。我带这护腕去就行。”
萧绝没再说话。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个锦盒,又看了一眼楚清歌低头看账的侧脸。
伸手。
把锦盒往她手边推了推。
“戴着。”
楚清歌手里的笔尖顿了一下。
没拒绝。
“嗯。”
萧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还有——”
楚清歌抬头。
萧绝背对着她,看着外面的夜色。
“别喝那里的茶。”
楚清歌看了他一眼。
“知道。”
萧绝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
楚清歌坐直身子。
她把那个锦盒打开,拿出那只银护腕。
冰凉凉的。
她把它戴在手上。
扣紧。
然后她提起笔,在账册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明日入宫。带银腕。不喝茶。”
写完。
她合上账册。
看着墙上那幅兰草画。
“兰谢之后还有梅。”
她低声念了一遍。
推开椅子站起来。
“雪衣。”
“在呢。”雪衣从外屋跑进来,“小姐,晚饭备好了,给您端进来?”
“不急。”
楚清歌看着护腕上的银光。
“把那套深色的衣裳找出来。明天的。”
“深色?去宫里不穿鲜亮点的?”
“不穿。”
楚清歌把手腕转了一圈,护腕下的铁片轻轻摩擦着桌面,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
“穿得像去奔丧的。”
雪衣愣了一下。
“啊?”
“她不是要‘关怀’吗。”
楚清歌把护腕摘下来,放在灯下照了照。
“我穿深色,给她省点口舌。”
雪衣嘴角抽了抽。
“得嘞。属下这就去找。”
雪衣出去了。
楚清歌把护腕重新放回锦盒里。
盖好。
动作很轻。
她看了一眼窗外。
天彻底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