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大门推开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楚清歌迈过门槛。
殿内地龙烧得热,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点说不上来的甜腻。
太后靠在软榻上,眼睛闭着,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听到脚步声,她眼皮动了动,睁开。
脸上浮起一个笑。
“清歌来了?”
她招招手,动作很慢。
“来,坐哀家身边来。”
楚清歌走过去。
在离软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屈膝。
行礼。
动作标准,挑不出错。
“臣妾给太后请安。太后万福金安。”
“起来,快起来。”
太后摆摆手,旁边的宫女吴茜赶紧上来扶。
楚清歌顺势起身,在太后身旁的绣墩上坐下。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青色的襦裙,袖口收得很紧。手腕上戴着那对银护腕,被袖子盖住了一半。
太后侧过身,伸手拉住楚清歌的手。
手掌心有点凉。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背。
“嫁到王府有些日子了,可还习惯?”
“尚可。”
楚清歌答得简短,“王府里安静,没什么琐事。多谢太后关怀。”
“安静好啊。”
太后点了点头,目光在楚清歌脸上转了一圈。
“就是清歌看着瘦了一些。是不是王府的膳食不合胃口?要是那个厨子伺候得不好,哀家让人换一个给你送去。”
“没有。”
楚清歌手搭在膝盖上,没动,“只是近来天热,胃口淡了些。倒是太后,看着气色不错。”
“哀家老了。气色再好,也是强撑着。”
太后笑了笑,松开她的手。
吴茜端着茶盘上来。
两盏茶。
一盏递给太后,一盏放在楚清歌手边的小几上。
茶盖扣着,热气顺着缝隙冒出来。
楚清歌看了一眼那盏茶。
没动。
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清歌怎么不喝?这是今岁新贡的雨前龙井,哀家特意留着给你的。”
“多谢太后。”
楚清歌伸手把茶盏拿起来。
端在手里,转了一下茶盖。
没揭开。
“臣妾出来得急,有些渴,想等凉一凉再喝。”
太后看着她。
目光在她手上的茶盏停留了一瞬。
“不急。坐下来慢慢喝。”
太后放下茶盏,身子往后靠了靠。
“对了,清歌最近在忙什么?”
语气很随意。
像是个长辈闲聊。
“王府里也没什么新鲜事。听说摄政王最近交了兵权,倒是大变样了。你呢?你在府里都做些什么?”
楚清歌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茶盏壁。
金属的护腕在内侧硌着手腕。
凉意顺着皮肤渗进去。
“在学画。”
楚清歌说。
“画什么?”
“兰草。”
太后笑了。
“兰草?倒是雅致。清歌以前没听说过你会画画啊。”
“以前也不太会。”
楚清歌看着太后,“近日得了一幅兰草,觉得画得极好,正在临摹。”
“哦?”
太后身子微微前倾,“谁画的?兰草难画,画得好的,京城里也就那两三个人。是哪位画师的手笔?”
楚清歌没立刻接话。
太后的眼神落在她脸上,很温和。
但那种温和里,藏着针。
“市井画师之作。”
楚清歌把茶盏放回小几上。
“笔力平平,不值一提。臣妾只是图个消遣,打发时间。”
太后盯着她的眼睛。
看了两息。
然后她收回目光,笑了笑。
“清歌有心了。”
她重新拿起那串佛珠,在手里慢慢地捻。
“哀家也喜欢兰草。兰花幽谷,不求闻达。是个好兆头。”
太后声音缓了下来。
“改日把你临摹的画带来给哀家瞧瞧。哀家也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市井画师,能让你这么上心。”
楚清歌站起来。
“是。臣妾记住了。”
太后摆摆手。
“行了。哀家也乏了。你跪安吧。”
“是。”
楚清歌行礼。
退后两步。
转身。
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太后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是佛珠碰到桌沿的声音。
“清歌。”
太后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
楚清歌停下脚步。
回头。
太后靠在榻上,半张脸在阴影里。
“记得带画来。哀家等着。”
楚清歌垂下眼。
“是。”
她迈出门槛。
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楚清歌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的檀香味散了。
她垂在身侧的手,手心全是汗。
湿漉漉的。
她回头。
身后那扇厚重的大门正缓缓合上。
门缝里,最后一点太后的衣角消失了。
“改日带你的画来给哀家瞧瞧。”
楚清歌盯着那扇门。
那句话,是说给她听的。
也是在告诉那个“画兰草的人”——我知道他在画什么,我也知道他在送给谁。
她在看。
一直在看。
楚清歌收回视线。
她转过身。
走下台阶。
马车停在宫门外。
暗尘站在马车旁,手里牵着缰绳。看见她出来,暗尘迎上去两步。
“王妃。”
楚清歌没说话。
径直上了马车。
马车里有些闷。
她靠在车壁上,把袖子撸上去。
银色的护腕在光线下泛着冷光。
她伸手,把护腕的扣子解开。
摘下来。
扔在车座的软垫上。
发出一声闷响。
“回府。”
楚清歌闭上眼。
“快些。”
“是。”
马车动了。
楚清歌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晃过的宫墙。
手心还在出汗。
她伸手在裙子上擦了一下。
太后说“兰草”两个字的时候,笑得很淡。
她在查。
她在查萧绝,也在查她。
下一次。
下一次进宫,就不止是看画了。
楚清歌手伸进袖子里。
摸到了那张折好的纸条——那是进宫前她写的,上面记着母亲药银账上最后那笔钱的去向。
“太后。”
她低声念了一句。
没再说话。
马车拐了个弯。
宫门在身后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