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就在前面。
两扇朱红的大门敞开着,外面的日光白得有些刺眼。
楚清歌走得不快。
她手里捏着那块出入宫禁的腰牌,指腹压在边缘的纹路上。
这条路是去马车的必经之路。两侧宫墙很高,把天光遮去了一半。
前面是个拐角。
楚清歌刚走过去,一道阴影突然从墙根底下冒了出来。
是个穿着褐色宫装的妇人。头发花白,背有些佝偻,手里拿着把扫帚,像个扫洒的粗使宫女。
她看见楚清歌,扔了扫帚就跪下了。
膝盖磕在石板地上,一声闷响。
“王妃留步。”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
“老奴……有话要说。”
楚清歌停下脚步。
她没后退,也没叫人。
扫了一眼四周。
宫墙转角处是个死角,守门的侍卫在十丈开外,听不见这边的动静。
“你是谁?”
楚清歌低头看她。
妇人抬起头。
脸上全是褶子,皮肉松松地挂在骨头上。只有那双眼睛,很亮,带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
“老奴是侯夫人当年的旧人。”
妇人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侯夫人当年入宫时,老奴在偏殿当值。那日……老奴看到了。”
楚清歌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弯下腰。
伸手,一把抓住妇人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扯起来,又顺势推着她在墙根蹲下。
动作很快,看着像是在训斥一个不懂事的下人。
“看清楚什么了?”
楚清歌压着嗓子。
妇人蹲在墙角,浑身都在抖。
“那日太后给侯夫人倒的茶……老奴就在屏风后面擦灰。”
妇人死死盯着地上的砖缝。
“太后倒茶的时候,背对着门。老奴看见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指甲盖那么大,白色的。”
楚清歌手指猛地收紧,攥着妇人的袖口。
“你看真切了?”
“真切。”
妇人点了点头,牙齿咬得有些发酸。
“那是太后的习惯——她藏东西从来不放在匣中,只贴身藏着。老奴在慈宁宫当了三十年差,见过三次。那是第四次。”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里泛着水光。
“王妃,老奴今日说这话,已经等了许多年。老奴这条命早就该绝了,活到现在就是个盼头。老奴不怕死——但老奴不想让侯夫人死得不明不白。”
风吹过宫墙。
呜呜地响。
楚清歌看着眼前这个老人。
她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也是因为恨。
楚清歌松开她的袖子。
她没有站着。
她直接蹲下身去。
蹲在妇人面前,视线和她齐平。
“你叫什么名字?”
“老奴姓周。”
妇人有些慌,想去扶楚清歌,又不敢伸手。
“侯夫人当年……唤老奴‘周嫂子’。”
楚清歌看着她的眼睛。
“周嫂子。”
她伸出手,握住妇人那只枯瘦的、全是老茧的手。
掌心全是汗。
“你今日说的话——我记下了。”
楚清歌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我会查到底。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她在哪。”
妇人愣住了。
眼泪一下子从眼眶里涌出来。
她想磕头,被楚清歌按住了。
“别磕。留着这条命。”
楚清歌捏了一下她的手骨。
“以后有人问起,你就说我不小心撞了你,你在求饶。记住了吗?”
妇人咬着牙,拼命点头。
“记……记住了。”
“去吧。”
楚清歌站起来。
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妇人爬起来,捡起地上的扫帚,低着头,踉踉跄跄地顺着墙根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楚清歌没回头。
她转身,继续往宫门走。
脚步没变。
背挺得直。
直到走出那道高高的朱红大门。
马车停在路边。
雪衣正靠在车轮旁数蚂蚁,看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
“小姐!您可算出来了。怎么样?太后没难为您吧?”
楚清歌没说话。
她上了马车。
坐进车厢里。
车里还留着刚才那股子闷热。
楚清歌靠在车壁上,把手伸出来。
摊在膝盖上。
那只手还在抖。
指尖控制不住地痉挛,连带着袖口都在抖。
雪衣端了盏茶进来,看见她的手,愣住了。
“小姐?您……”
楚清歌把翻倒的茶杯扶正。
她盯着那只杯子。
过了很久。
久到马车已经动了,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才开口。
声音有点哑。
“雪衣。”
“啊?在呢。”
楚清歌看着车窗外晃动的宫墙阴影。
“我娘。”
她顿了一下。
“不是病死的。”
雪衣手里的帕子掉在脚踏上。
“是太后亲手下的毒。”
楚清歌把手收回来,慢慢攥成拳头。
指甲掐进肉里。
“她等着。”
马车拐了个弯。
宫墙被甩在身后。
楚清歌闭上眼。
“下一个,就轮到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