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没回王府。
车轮碾过城西那条青石板路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小姐,前头就是那条巷子了。”
雪衣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缩回来,“这地儿挺偏,平时连个卖糖葫芦的都没有。周嫂子怎么住这儿?”
楚清歌没说话。
她把左手腕上的银护腕紧了紧,扣子往里收了一分。
“停车。”
马车拐进巷口,停在一棵老槐树底下。
暗尘回头:“王妃,属下陪您进去?”
“不用。”
楚清歌掀帘下车。
“你守在巷口。有人来就咳嗽一声。”
“得嘞。”
巷子很深。两侧的院墙有些塌了,露出里面的枯草。
楚清歌走到第三家。
一扇旧木门,门板上的漆掉了大半。
她抬起手,在门环上扣了两下。
“笃,笃。”
门很快就开了。
周嫂子那张满是褶子的脸露了出来。她左右看了看,眼神有些飘。
“王妃,进来吧。”
楚清歌跨进门槛。
周嫂子随手把门闩插上。
屋里没点大灯,只留了一盏油灯,放在桌角。
地方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观音像,香炉里的香早就断了。
“王妃坐。”
周嫂子拿袖子擦了擦凳子,“老奴这儿没好茶,就不给您倒了。”
“不用。”
楚清歌坐下。
她看着周嫂子。
这老宫女在宫里那是低着头走路的命,到了这儿,背反而挺直了一些。
“东西呢?”
周嫂子没立刻答话。
她转身走到床边,弯下腰,手伸进床底摸索了一会儿。
拖出来一只旧木匣。
木匣四角都磨圆了,上头也没锁。
周嫂子把匣子捧到桌上,手有些抖。
“啪嗒。”
盖子打开。
里头没有金银首饰,也没有契书。
只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帕子。
帕子是棉布的,洗得发白,边角磨毛了。
周嫂子伸手把帕子拿出来,展开。
帕子的一角,有一块暗褐色的痕迹。
指甲盖大小。
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像是一块干了的铁锈。
“这是侯夫人当年的。”
周嫂子声音有点哑。
“那天太后倒完茶,侯夫人喝了两口就咳了。老奴当时就在旁边端痰盂。侯夫人掩着嘴,咳完之后,老奴看见这帕子上全是血。”
她抬起眼,看着楚清歌。
“老奴没敢声张。趁乱把帕子收了起来。后来侯夫人走了,老奴把这帕子洗了,血迹洗不掉,就留了这块印子。老奴一直藏着。”
楚清歌伸出手。
指尖按在那块暗褐色的痕迹上。
有些硬。
这是证据。
是她母亲留在世上最后的血迹。
“那天……还有谁看见了?”
楚清歌问。
“没别人。”
周嫂子摇摇头。
“太后倒茶的时候,屏退了左右。那时候屋里就太后,侯夫人,还有老奴。老奴是个死人,没人当老奴是人。”
她顿了一下。
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了。
“王妃,侯夫人之所以遭了毒手,是因为撞破了一桩天大的脏事。”
楚清歌手指停在帕子上。
“什么脏事?”
周嫂子咽了口唾沫。
喉咙里发出一声咯噔的响动。
“太后和宰相……私通。”
屋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沉了下去。
楚清歌抬起头。
目光落在周嫂子脸上。
“你说什么?”
“太后和宰相。”
周嫂子嘴唇哆嗦着,“那天侯夫人本该在正殿等着,结果走岔了路,去了偏殿后头的那个小院子……老奴听侯夫人说过,那天她看见了。”
“看见太后和宰相在帘子后头……”
周嫂子没敢往下说。
楚清歌没动。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永安三年冬。母亲入宫。太后赐茶。母亲咳血。
还有那个药银的账。
宰相。
太后。
“这事儿,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老奴不知。”
周嫂子跪在地上,膝盖磕着冷砖,“侯夫人是个厚道人,当时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但晚上回来就病了。老奴想,侯夫人不想连累家里,才没往外说。”
她伸出手,抓住楚清歌的裙角。
枯瘦的手指用力得发白。
“王妃,老奴把话都说了,这帕子也交了。老奴这辈子没什么指望,就想看着侯夫人的冤屈能见天日。”
“您……替侯夫人讨个公道。”
楚清歌低头看着那只手。
那是一只做粗活的手,指节粗大,满是老茧。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把那块旧帕子拿起来,折好,放进去。
贴身放着。
“周嫂子。”
楚清歌站起来。
“你这屋子,租期到了吗?”
周嫂子愣了一下。
“是……是租的。按月给钱。”
“今晚别住了。”
楚清歌看着她,“回去收拾两件衣裳。夜里子时,我让人来接你。”
“接我?”
“这地方不能呆了。”
楚清歌转身往外走。
“你知道的事太多。太后的人要是查起来,你这条命不够填的。”
周嫂子张着嘴,愣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眼眶才红了起来。
“多谢……王妃。”
楚清歌走到门口。
手搭在门闩上。
“不用谢。”
她回头看了一眼。
“留着命。以后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门开了。
外面的冷风灌进来。
楚清歌跨出门槛。
……
巷子里很黑。
没月亮。
楚清歌顺着墙根往外走。
袖子里的那块帕子,贴着手腕内侧的皮肤。
本来是凉的。
但这会儿,却觉得像是有团火在那儿烧。
烫得她手腕发紧。
每走一步,那帕子就磨一下皮肤。
像是母亲在提醒她。
那笔账,那个人,那杯茶。
楚清歌手指攥紧了袖口。
脚步比来时重。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到巷口。
老槐树底下,暗尘牵着马立在阴影里。
“王妃。”
暗尘看见她出来,迎了一步,“顺利吗?”
楚清歌没看他。
直接上了马车。
“半夜子时。”
她坐在车里,声音有些沉。
“你带个手脚利索的去那屋里。把人接出来。送到王府后巷那个偏院先住着。”
暗尘愣了一下:“接人?那老婆子?”
“嗯。”
楚清歌手按在袖子上。
“她是证人。”
“也是我娘留下的人。”
暗尘眼神一凝。
“属下明白了。”
“得嘞。属下这就去安排车。”
暗尘转身去解马缰绳。
楚清歌靠在车壁上。
马车动了。
她在黑暗里把那块帕子掏出来。
借着车窗缝漏进来的那点光。
那块暗褐色的血迹,像一只眼睛,死死盯着她。
“私通。”
楚清歌手指捻了捻那块布。
低声念了两个字。
“宰相。”
她把帕子攥进手心。
马车拐了个弯,车轮碾过一块石头,颠了一下。
楚清歌没动。
她闭上眼。
把那块帕子重新塞回袖子最深处。
“走吧。”
她对着外头说了一句。
“回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