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绝手中的笔尖在羊皮纸上顿了一下。
墨汁晕开一个小点。
他手腕一转，一条黑线顺着笔尖流了出来——从御花园西北角的角门，贴着墙根绕过假山，穿过那片竹林，最后停在慈宁宫后殿的一扇小窗前。
“从这里进。”
萧绝放下笔。
“这扇窗是以前宫里用来递送炭火的，平时用木条封着，但年久失修，钉子松了。暗尘上次探过，能撬开。”
楚清歌凑过去。
手指顺着那条线比划了一下。
“这窗子有多宽？”
“三尺。”
萧绝抬眼看她，“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再胖点的侍卫都钻不进来。”
楚清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身，又看了看那扇窗的位置。
“那我要穿窄袖的衣裳。”
她伸手在窗框的位置点了点，“里头就是太后寝殿的暗间。那个放私库的夹层，是不是就在这窗子下面？”
“是。”
萧绝把笔搁回笔架上。
“所以你不能去。”
楚清歌手指停在纸上。
“为什么？”
“太危险。”
萧绝语气没变，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慈宁宫里虽然守卫松了，但太后身边那个吴茜是个练家子。万一你在里面遇上事，我不一定顾得过来。”
他伸手去拿地图，准备卷起来。
“我让暗尘去。他轻功好，身形也小，钻这窗户比我利索。”
“暗尘去不了。”
楚清歌按住地图的一角。
萧绝动作停住。
“暗尘去不了？”
“你看这儿。”
楚清歌把地图转了个方向，指尖落在御花园通往慈宁宫的那条必经之路上。
“你说走西北角。这条路确实近，但要绕过三层巡逻。”
她指甲在另一条线上划过。
“但如果从这条路走——穿过后花园的那排银杏树，再顺着水渠往回折，只需要绕过两层。”
萧绝皱眉。
“那条路白天看着清净，晚上会有暗哨。每隔一刻钟换一次岗。暗尘没走过，他不知道哨位在哪。”
“我知道。”
楚清歌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萧绝看着她。
“我娘告诉我的。”
楚清歌声音轻了一些。
“我娘死前半年，常被召入宫。她每次回来，都会在纸上画这些。”
她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暗角。
“她跟我说，‘清歌，你要记着。宫里看着是个笼子，但只要知道哪里有眼，哪里就能透气。’她教我认过那些暗哨的位置。”
萧绝没说话。
他看着楚清歌的手指。
那手指很细，但按在地图上很稳。
“你娘连这个都教过你？”
“嗯。”
楚清歌点头，“她没说为什么。但我猜，她那时候可能就已经觉着不对劲了。她想让我知道怎么避开那些眼线。”
她看着萧绝。
“那是我母亲的案子。证据在里面。我必须在场。”
“这不是理由。”
萧绝把手抽回来。
“我知道守哨位置，我也能带暗尘走。”
“你可以带。”
楚清歌没退，“但如果真遇上了吴茜，或者太后突然回来，里头只有暗尘一个人。他知道拿什么吗？那块帕子？那个瓷瓶？还是那封信？”
她盯着萧绝的眼睛。
“我进去。我能在那堆东西里一眼认出我要找的。暗尘不行。”
屋里静了下来。
风吹过窗棱，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萧绝看着她。
楚清歌也没躲，直直看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
萧绝叹了口气。
很轻。
他重新拿起笔。
在地图上那个窗户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好。”
他在圈上点了一下。
“你去。但你走这条线——我走前面。”
楚清歌看着那个圈。
“你走前面？”
“嗯。”
萧绝在地图上又补了两笔，“窗户进去就是暗道。我先进去探路。你跟在后面，隔十步。”
楚清歌有些意外。
“你先进暗室？”
“对。”
萧绝抬眼看她，“你母亲教你怎么看守卫位置。我教你怎么不被发现。”
他把地图卷起来，动作很快。
“我在里面拿东西，你在外面放风。一旦有动静，你就敲三下窗户。我撤出来。”
楚清歌看着地图被卷成一个筒。
“分工明确？”
“明确。”
萧绝把地图递给她，“你负责引路，我负责进去拿东西。你在外面放风，我在里面找人。”
楚清歌接过地图。
“这是在保护我。”
“这是合理分工。”
萧绝站起来，走到书架旁，拉开抽屉。
“太后私库里东西杂。你是去认东西的，不是去钻洞的。里面那种狭窄地方，男人进去方便。”
他背对着她。
“而且，你身上那股子药香味太重。太后鼻子灵。你在里头，还没走到私库，她就能闻出来有人来过。”
楚清歌愣了一下。
低头闻了闻袖子。
是有点艾草味。
“那——”
“就这样定了。”
萧绝转过身，手里多了一个巴掌大的黑铁盒子。
“三天后。子时。”
他把铁盒子放在桌上。
“这盒子里的东西，今晚你拿着。进宫前换上里面的软底鞋。别穿那种带响儿的木屐。”
楚清歌拿起铁盒子。
沉甸甸的。
“这是什么？”
“工具。”
萧绝没细说，“撬锁用的。还有两枚烟丸。万一被困住，扔一颗，能呛得人睁不开眼。”
楚清歌把盒子揣进怀里。
“行。”
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
“那我现在去准备衣裳。窄袖的，深色的。”
“去吧。”
萧绝坐回椅子上。
楚清歌走到门口。
手搭在门框上。
“萧绝。”
她没回头。
“谢谢。”
萧绝手里正拿着那本手札在看。
闻言，他翻了一页。
“不用谢。”
他声音很淡。
“那地图上画的线，虽然是我以前画的。但那个窗户——”
他顿了一下。
“我前年让人把钉子弄松的。”
楚清歌手指紧了一下。
“那时候我就想，总有一天会用上。”
萧绝把手札合上。
“走吧。别让暗尘等急了。他还以为你在里面跟我吵架。”
楚清歌推开门。
门外的风吹进来，有点冷。
她把怀里的地图按了按。
“吵架？”
她走出去。
“那是谈生意。”
门掩上了。
萧绝坐在屋里。
看着桌案上那块空出来的地方。
伸手。
把刚才楚清歌按过的那角地图，拿起来抚平。
“放风。”
他低声念了一句。
嘴边带了一点笑。
“那是让你站在最安全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