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最底层的夹板被掀开。
楚清歌伸手探进去,指尖触到一团冰凉柔软的东西。
她把它拽了出来。
是一件黑色的短衣。
布料很厚,手感粗糙,不像丝绸那样顺滑,也不像棉布那样软塌。抖开之后,甚至听不到布料摩擦的轻响。
一股陈年的樟木味扑面而来,混着极淡的艾草香。
楚清歌把衣服举起来。
这做工很怪。
袖口收得极窄,只用两颗暗扣扣住。腰间没有那种繁复的系带,只有一根简单的牛皮绳。下摆开了叉,大概是为了跑动方便。
这是夜行衣。
她在灯下翻过来看了看内衬。
内衬的里布角落里,绣着一朵极小的桂花。
针脚很密,是母亲的绣工。
楚清歌比划了一下。
肩宽正好。袖长也正好。
她有些恍惚。
这衣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做的。也许是母亲当年为自己准备的,也许是……
她站起身,把外裳脱下,套上了这件黑衣。
扣上暗扣。
皮质腰带勒紧。
楚清歌走了两步。
很轻。
布料贴着皮肤,不痒,也不闷。手臂抬高、下压、侧身,都没有那种衣料扯着的紧绷感。像是第二层皮肤。
镜子里的她,没了往日那种温吞的轮廓,看着利索了不少。
“吱呀——”
门被推开。
雪衣端着洗脚水进来,抬头一看,脚下一顿,水差点泼出来。
“啧!”
雪衣瞪圆了眼,“小姐,您这……大晚上的,这是唱哪出?这衣服怎么看着跟……跟刺客似的?”
楚清歌把袖口的暗扣解开又扣上。
“我娘留下的。”
“啊?”
雪衣把水盆搁下,凑过来摸了一把衣料。
“侯夫人留下的?这料子……怪沉的。还不反光。”
她搓了搓手指,“这怕不是那种夜行用的?”
“嗯。”
楚清歌把衣服脱下来,动作很慢。
“娘那时候入宫,有时候会穿这个。”
雪衣愣住了。
她看着那件黑衣,没敢再问。
侯夫人当年入宫,那是去“叙话”的。叙话穿这玩意儿?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侯夫人那是去探东西的。
“小姐。”
雪衣把衣服接过来,替楚清歌把外裳披上,“这衣服您打算……明晚穿?”
“嗯。”
楚清歌坐回椅子上。
“帮我备一双软底鞋。不要带响儿的。”
“得嘞。”
雪衣应了一声,把衣服叠好,“那属下给您把热水备着?泡个脚解解乏。”
“不用了。”
楚清歌看着那件叠好的黑衣。
“你出去吧。我再看会儿书。”
雪衣看了看她,没多话。
“那属下去了。就在外屋,有事儿您喊一声。”
“知道了。”
门关上。
屋里又静了下来。
楚清歌把那件黑衣拿过来,放在膝盖上。
手指抚过那朵小小的桂花绣纹。
母亲最后一次入宫前的那个晚上,也是在灯下坐着。
那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拿着一件衣裳看了很久。
楚清歌那时候才多大?十二岁?还是十三岁?
她记得那天晚上,母亲把她叫到跟前。
母亲的手很凉。
“清歌。”
母亲摸着她的脸,“娘有些事要去做。如果娘不回来了——”
那时候她吓坏了,以为母亲要丢下她。
“娘,您要去哪?”
母亲没说。
母亲只说了一句话。
“你记住,有些路只能自己走。没人能替你。”
第二天,母亲回来了。
但是半年后,母亲就病倒了。
再后来,就是那块染血的帕子。
楚清歌手指停在袖口那颗暗扣上。
那时候母亲说“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是因为母亲那时候已经知道,太后是个什么样的人。
母亲是独自一人去的。
没有帮手。没有后路。
她穿着这件衣服,或者是类似的衣服,在慈宁宫的墙根底下走过,在那些暗哨的眼皮子底下躲过。
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楚清歌深吸了一口气。
把衣服拿起来,走到床边。
她把衣服放在枕头旁边。
离得极近。
躺下的时候,只要侧过脸,就能看见那团黑色的影子。
屋里没点灯。
月光从窗纸上透进来,洒在地上,白惨惨的。
楚清歌躺在床上,没闭眼。
她看着帐顶。
手伸过去,摸了摸枕边那件衣服的布料。
冰凉的。
有些硬。
“娘。”
她在黑暗里轻声说。
声音很轻,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这次不是一个人了。”
她把手缩回来,放在心口上。
心跳得很稳。
一下,一下。
“有人陪我。”
她说完这句。
翻了个身。
背对着窗户。
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那件黑衣的一角。
闭上了眼。
“明天。”
她迷迷糊糊地想。
“明天就把那把钥匙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