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袱不大。
楚清歌把那件黑色的夜行衣叠好,塞进最底层,又把那条束腰的皮带压在上面。
系紧了绳结。
她拎着包袱掂了掂。
不重,但是沉手。
院门外的灯芯爆了一下,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紧接着是脚步声。
很轻,踩在青石板上,不像平时的步子那么稳,停停走走。
“明天子时。”
萧绝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我在御花园西北角等你。”
楚清歌手里的包袱还没放下。
她走到门边。
伸手拔出门闩。
“吱呀——”
门开了半扇。
萧绝站在那盏灯下面。
背对着她。
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进门槛里。
“你来了。”
楚清歌没请他进来,手扶着门框。
“来确认一下。”
萧绝看着前面的回廊,“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楚清歌把包袱换了一只手拎着,“衣服换了,鞋也备好了。”
萧绝点了点头。
没回头。
“那件衣服合身吗?”
楚清歌愣了一下。
手里的包袱带子勒了一下掌心。
“你怎么知道我有一件衣服?”
萧绝没立刻答话。
风吹过回廊,灯影晃了晃。
“你母亲当年也穿过。”
楚清歌手指顿住。
“我母亲?”
“嗯。”
萧绝转过身。
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拎着的那个包袱上。
“她深夜入宫,穿的就是那件。黑色的,袖口有暗扣。”
楚清歌低头看了一眼包袱。
那件衣服也是黑色的,袖口也有暗扣。
“你见过她?”
“见过一次。”
萧绝看着灯下的飞虫。
“永安三年春。她深夜来找我。那时候我还不是摄政王,只是个不管事的皇子。”
楚清歌心里一动。
永安三年春。
那是母亲去世的半年前。
“她入宫做什么?”
“来见我。”
萧绝转过身。
“她那时候已经知道太后要对她下手了。她不是来求救的——她是来交东西的。”
楚清歌盯着他的脸。
“交什么?”
萧绝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很薄。
边角有些泛黄。
他递过来。
“这个。”
楚清歌接住。
纸在手里有些脆。
她借着门边的灯光看了一眼。
是一张拓片。
黑底白字。
字很少,只有一行,刻在佛珠的纹路旁边。
“一念菩提,一念嗔。”
楚清歌手抖了一下。
这是母亲那枚佛珠上的字。
平时那些字被磨损了,看着模糊,但这拓片上,字迹清晰。
“这是我母亲那枚佛珠的拓片?”
“是。”
萧绝看着她,“她把佛珠给了我,让我把字拓下来。她说——‘如果我出不来,把这个给我女儿。告诉她,我走的这条路,不后悔。’”
楚清歌手里的纸有些发皱。
母亲那时候去见萧绝,就已经做好了出不来的准备。
她把东西交给了一个她信得过的人。
“后来呢?”
楚清歌问,“佛珠呢?”
“她走的时候又带走了。”
萧绝说,“她说留着是个念想。但我把拓片留了下来。后来听说她走了,这拓片我就一直收着。”
楚清歌把那张纸折好。
攥在手心。
“你一直都有这个?”
“一直有。”
萧绝看着她。
“但我没给你。”
“为什么?”
楚清歌看着他,“你早就可以给我。哪怕是在我刚开始查这案子的时候。”
“那时候给你,你接不住。”
萧绝语气很平。
“太后是个深坑。那时候你连她在查你都不知道。如果我那时候把这个给你,你直接冲进宫去,现在躺在哪里的人就是你。”
楚清歌手按在门框上。
“那你什么时候打算给我?”
“等你查到这里。”
萧绝说,“等你把账目算清了,把证人找着了,把太后的底摸透了。我就给你。”
“如果我一直没查到这里呢?”
楚清歌问。
“那就在你快要放弃的时候告诉你。”
萧绝看着她。
“推你一把。或者——替你收尾。”
楚清歌看着那张泛黄的纸。
原来他一直都在后头。
母亲信他,他也守住了。
“这张拓片,明天带进去吗?”
楚清歌问。
“不带。”
萧绝把那张纸拿回来,重新塞进袖子里。
“带进去太危险。原件都在私库里。你只要记住那行字就行。”
他看着楚清歌。
“还有,明天那条路,你母亲走过。”
楚清歌抬头。
“哪条?”
“御花园那条。”
萧绝转过身,背对着她。
“她当时穿着那件衣服,从那条路摸进去,来找我。”
他顿了一下。
“她走过的路,我陪你再走一遍。”
楚清歌站在门口。
看着他的背影。
手里空荡荡的,但心里像是落下了一块石头。
“萧绝。”
她叫了他一声。
萧绝没回头,摆了摆手。
“回去睡吧。明天子时,别迟到。”
他顺着回廊走了。
脚步声很稳。
楚清歌看着那盏灯。
灯芯又爆了一下。
她转身进屋。
把门掩上。
把那张刚才攥在手里的褶皱抚平。
“一念菩提,一念嗔。”
她低声念了一遍。
然后把包袱系紧。
扔在枕头边。
躺下。
闭上眼。
“娘。”
她想。
“原来你那时候,也不是一个人去的。”
她翻了个身。
把被子拉高。
窗外一片黑。
她看着帐顶,轻声说:
“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