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子刚敲过三下，远处更夫的呼喝声被高墙隔得有些发闷，听不真切。
秋水院里静得只有风吹叶子的沙沙声。
楚清歌站在窗前，手里拿着那件墨色的夜行衣。料子是特制的，沉甸甸的，摸上去有些涩手，夜里穿出去，只要不当正中间站着，基本就是个隐形人。
她把头发高高挽起，用根木簪固定住，利利索索地塞进那顶软帽里。
穿戴整齐，她走到后门，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
没声。
门闩被轻轻抽开，那动静在夜里听着有些刺耳，好在风大，瞬间就把这声音给盖过去了。
她闪身出门，几步窜到墙根底下。
这墙不高，但上面铺着层琉璃瓦，滑溜得很。
她提气纵身，脚尖在墙面上一点，单手扣住墙头，整个人像只猫一样无声地翻了上去。
落地的时候，双脚并拢，膝盖微弯，卸了力道。
除了衣角带起的一阵微风，连点尘土都没惊动。
出了秋水院，便是两条并行的巷子。
楚清歌贴着墙根走，那阴影吃住了她的身形。
今儿个月黑风高，云层厚得像是把月亮给吃了，正适合做事。
穿过第一条巷子时，前面拐角处忽然转出来一队巡夜的兵丁。
脚步声杂乱，甲叶碰撞的声音在夜里传得远。
楚清歌没停，身子一折，闪进旁边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该死，这鬼天气，还要人命地巡。”
一个兵丁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困倦。
“得嘞，少说两句吧，这可是王府。”
另一个声音压低了些，“要是碰上那位爷，咱脑袋还得搬家。”
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巷子尽头。
楚清歌吐出一口浊气，从树影里走出来。
她没再耽搁，脚步加快，穿过第二条巷子，直奔御花园西北角而去。
那地方偏僻，平日里连个洒扫的宫人都懒得去，到了夜里更是连鬼影都没有。
墙角的阴影里，立着一块黑乎乎的石头。
不，那是个人。
萧绝换了一身深青色的短打，连那张脸都蒙了一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有些吓人，正半倚在墙上，看着她过来的方向。
楚清歌走到他面前，停住步子。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这种时候，言语是多余的累赘。
萧绝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见她收拾得妥当，便点了点头，也没出声。
他转身便走，那步子迈得不快不慢，每一步落地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没发出半点动静。
楚清歌跟在他身后。
她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控制在一步远——既能跟住，又有个回旋的余地。
这规矩是她自己定的，既能护着点前面那个，也能在出事时第一时间反应。
越往前走，那风声越小，四周越是死寂。
御花园的外墙就在眼前。
这墙可比刚才秋水院的高多了，青砖垒的，上面还抹了层糯米汁，泛着冷光。
萧绝走到墙根底下，没急着上。
他回头看了楚清歌一眼，伸出手掌在墙上按了按，示意这墙有些滑。
楚清歌明白他的意思。
萧绝后退两步，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一只大鹏鸟般腾空而起。
那动作极快，手在墙头一搭，翻身便没了踪影。
下一瞬，一只手从墙头探了下来。
那手修长有力，掌心摊开，正对着她。
楚清歌没犹豫，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手腕上的脉搏跳动得沉稳有力。
她借着他这一拉之力，脚在墙面上连蹬两下，身形轻盈地掠过墙头。
落地的时候，萧绝的手还护在她后背半寸的地方，没碰着，但那股子热气却隔着衣料透了过来。
她稳住身形，松开他的手。
萧绝收回手，指了指前面一片黑压压的林子。
那是御花园里的竹林，太后寝殿就在竹林后面。
进了竹林，光线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竹叶密密麻麻，把那天光遮得严严实实。
萧绝走在前面，脚步放得极轻。
楚清歌跟在他身后，眼睛盯着他的脚后跟。
她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踩在他刚踩过的地方——那是他在给她探路，哪块砖松了，哪根竹子生根绊脚，他这一脚下去都有数。
她只要照着做，就能省去大半的声响。
林子里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扑腾声，那是他们惊动的。
萧绝忽然停下。
楚清歌差点撞到他背上，硬生生止住步子。
他侧过身，指了指前面。
穿过这片竹林，便是太后寝殿的后墙。
那墙根底下，长着一丛矮灌木，长得有些疯，枝叶乱糟糟地团在一起。
若是平时，谁也不会多看一眼那堆杂草。
但萧绝走了过去，拨开灌木丛。
后面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那是一扇暗窗，只有半人高，显然是给修膳宫人留的道，或者……是用来避祸的。
窗框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
萧绝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暗窗上的锁。
是一把铜锁。
只是年头久了，锁眼儿里塞满了灰，那锁芯看着都有些锈死了。
他回过头，看了楚清歌一眼。
楚清歌立刻蹲在他旁边，替他挡着风向，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地方背风，连个虫鸣声都没有，静得让人心跳有些发慌。
萧绝从袖中摸出一根细铁丝。
那铁丝在他手里弯了个钩，随后探进了锁眼儿里。
“咔哒。”
极轻的一声。
像是枯枝断裂的动静。
那铜锁有些涩，萧绝手腕微微用力，转了一下。
“咔。”
这一声比刚才那声还要轻。
锁开了。
萧绝把锁拿在手里，没急着推开窗。
他回头看了楚清歌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波澜，但那紧绷的下颌线却松泛了些许。
“到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气声。
楚清歌点了点头。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在巷子里快了些，那是临门的紧张。
但她的手很稳，放在膝盖上，连抖都没抖一下。
萧绝把那把生锈的铜锁放在地上，那动静轻得像是放下一片羽毛。
他把手搭在窗框上，稍稍用力一推。
“吱——”
木头摩擦的声音在夜里有些刺耳。
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什么动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把刚才那点声响盖得干干净净。
萧绝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询问。
楚清歌吸了口气，冲他点了点头。
萧绝没急着推窗。
他侧过头，看了楚清歌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询问。
楚清歌吸了口气，冲他点了点头。
下一瞬，萧绝的指尖搭上那扇暗窗，将窗扇轻轻提起，侧身探了进去，整个人无声地没入了那扇窗后的黑暗。
楚清歌没有跟进去。
她蹲下身子，隐进了那丛灌木的阴影里，目光锁在走廊尽头那盏昏黄的灯笼上，替他守着外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