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暗窗被推开的时候,干涩的木头摩擦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吱——”
萧绝的手猛地一顿,随后迅速加大了力道,将那窗扇整个儿提了起来,卸去了那股子让人牙酸的动静。
他侧过身,脑袋先探进去听了听,紧接着整个人像条游鱼般滑了进去。
脚尖落地,无声无息。
楚清歌蹲在窗根底下的灌木丛后面,手里还扒拉着几根挡视线的枯枝。
见人进去了,她伸手轻轻把那暗窗往回掩了一半,只留道缝儿透气,然后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在走廊尽头那盏昏黄的灯笼上。
那是太后寝殿外围唯一的亮光。
风从墙头翻过来,吹得那灯笼里的烛火一晃一晃,把底下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楚清歌数着那影子的晃动频率,耳朵却竖得直直的,往身后那堵墙里听。
什么也听不见。
那墙像是把所有的声音都吃进去了,连个回响都没有。
萧绝进去有一会儿了。
这地方本就是太后寝殿后面的杂物院,平日里连个洒扫的宫女都不爱来,说是阴气重。
楚清歌动了动有些发酸的腿,换了个姿势蹲着。
时间过得慢得让人发慌。
她盯着那走廊尽头,看了会儿,又低头看了看地面。
地上的青砖缝里长着几根顽强的杂草,在风里哆嗦着。
“该死,怎么还没动静。”
她在心里暗骂了一句,手心却不由自主地往外冒了点汗。
要是里面的不是萧绝,是个不知轻重的生手,这会儿大概已经被暗卫给剁了。
但那是萧绝。
那个在战场上睡一觉都能算准敌军劫营时间的男人。
楚清歌吸了口气,强迫自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她把背贴在冰冷的墙砖上,让自己的心跳稍微稳一稳。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了。
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楚清歌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整个人像块石头一样僵在了原地。
那脚步声很沉,带着甲胄碰撞的脆响。
巡夜的人。
她把头微微探出灌木丛,借着那点月光,看见两个穿着铠甲的侍卫提着灯笼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我说,这鬼地方怎么这么冷。”
其中一个打了个哈欠,声音里带着点抱怨,“这太后娘娘也是,非得把这院子修在这么偏的地儿。”
“闭嘴吧你。”
另一个压低了声音,“小心隔墙有耳。要是被上面知道了,又是二十军棍。”
“得嘞,我不说了。”
两人走到走廊拐角处,停了一下,似乎是往这边看了看。
楚清歌屏住了呼吸,手指紧紧扣住了灌木丛的枝条。
那枝条上的刺扎进了肉里,她也没觉得疼。
好在,那两人只是扫了一眼,并没发现墙根下这块黑乎乎的阴影有什么不对劲。
“走吧,前头也没什么看头。”
那两人转过身,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了另一条长廊的尽头。
楚清歌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后背的冷汗瞬间就被风吹透了,凉飕飕的。
她低头看了看时间,大概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
这都进去两盏茶的工夫了。
怎么还是没动静?
她那颗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这种等待最是熬人,像是有把钝刀子在心口上磨,不快,但疼。
她的手摸向腰间。
那里别着一把匕首,是出门前暗尘硬塞给她的。
“王妃,这玩意儿有时候能救命。”
那侍卫头子当时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复杂,像是还有后半句没说出口。
楚清歌手指触到那冰凉的刀柄,指腹在上头蹭了两下。
没问是谁给的,也没问为什么给。
在这王府里,有些事儿不需要问得太细。
她握住那刀柄,掌心的温度把它焐热了些。
忽然,身后的暗窗动了一下。
“咔。”
极轻的一声响,像是老鼠踩断了枯枝。
楚清歌猛地回过头,手里的匕首已经半出鞘。
暗窗被推开,萧绝那张有些发沉的脸从阴影里探了出来。
他嘴里叼着个东西,手里还攥着一只细长的锦匣。
见楚清歌回头,他把嘴里的东西吐到手心,也是一根用来探路的细铁条。
“找到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气声。
楚清歌见他没事,那提在嗓子眼的心才算是落了回去。
她把手里的匕首插回去,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下脚的地儿。
萧绝撑着窗沿,整个人利索地翻了出来。
落地的时候,脚下似乎踩到了块松动的砖石,身子微微一晃,有些踉跄。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撑地,手掌在粗糙的地面上拍了一下,这才稳住了身形。
“走。”
他把那锦匣往怀里一揣,就要往竹林那边撤。
楚清歌却没动。
她借着那走廊尽头透过来的一点微光,看见萧绝撑在地上的那只手上,有一道红痕。
在黑灰色的夜行衣上,那道红痕看着有些显眼。
“你手怎么了?”
她快走两步,凑过去低声问道。
萧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那上面果然有道两寸长的红印子,有些地方皮都翻起来了,渗着点血丝。
“没事。”
他把那锦匣递给楚清歌,语气淡淡的,“被暗窗框上的毛刺刮了一下。”
楚清歌接过那锦匣,入手沉甸甸的。
“那窗框都朽了,你也真敢下手。”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但眼神还是在他那手上停留了一瞬。
“里面太黑,没摸着准头。”
萧绝拍了拍手上的灰,也没看那伤口,转身就要走,“先出去再说。”
楚清歌把那锦匣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那锦匣还带着萧绝身上的体温,有些烫。
她看了眼萧绝那挺直的背影,也没再多说什么,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像两道影子,迅速没入了那片漆黑的竹林里。
竹林里的风更大些,吹得竹叶哗哗作响。
萧绝走在前面,步子迈得有些急。
楚清歌跟在后面,目光落在他那只垂在身侧的手上。
那红痕在风里似乎更红了几分。
她没说话,只是脚下的步子又紧了两步,跟得死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