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宫里出来,比进去时还要顺当。
两人沿着原路折返,翻过御花园的墙头,穿过那三条死气沉沉的巷子。等到秋水院的后墙出现在眼前时,楚清歌背后的汗已经凉透了。
萧绝先翻进院子,在墙头伸手接了她一把。
两人落地,没走正门,直接绕到了书房的侧窗。
萧绝手指轻轻一勾,窗栓并没锁死,那是他出门前特意留的后手。
进屋,点灯。
烛火跳动了一下,把屋子里的黑暗逼到了墙角。
萧绝转身把门窗都检查了一遍,确定严丝合缝了,才走到书案前。
他怀里那只紫檀木的锦匣被放在了桌案正中间。
楚清歌站在书案对面,把脸上的黑布扯下来,随手扔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她搓了搓有些僵硬的脸颊,目光落在那个匣子上。
匣子不大,长条形,上面雕着莲花的纹路。这工艺看着有些年头了,木色沉得发黑。
“没锁。”
楚清歌看了一圈,视线停在匣子侧面。
“嗯。”
萧绝应了一声,伸手拨弄了一下那个铜卡扣。
“啪嗒。”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萧绝掀开盖子。
两人同时探头看去。
匣子里没有金银珠玉,只有一沓泛黄的纸张。
看着大约有七八封,每封都折得整整齐齐,压在匣底。纸张边缘有些毛糙,明显是经常被翻动但又保存得小心。
“看看。”
萧绝伸手进去,捻起最上面那一封。
信封上没写名字,也没写署名,光秃秃的。
他抽出信纸,展开,铺在桌案上。
楚清歌凑过去。
纸是宣纸,墨色还算清晰。字迹很是硬朗,一笔一划都像刀刻的一样,带着股子狠劲,看着不像寻常女子的娟秀笔体。
但信尾落款的地方,赫然盖着一枚鲜红的私印。
那印刻的是一只展翅的凤,爪下踩着云纹。
是太后宫里专用的私印。
楚清歌目光往上移,扫过信的内容。
只有短短两行字。
“事已办妥。侯氏再不能开口。你那边收敛些。”
楚清歌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侯氏。
那是她母亲的姓氏。
她没说话,伸手把那封信拿过来,指腹压在那两个字上。
纸张有些粗糙。
“她连我母亲的名字都不配写全。”
楚清歌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她指尖用力,把“侯氏”那两个字按得有些发白。
萧绝没接话,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他又从匣子里抽出第二封。
这一封的字迹跟刚才那封截然不同。字体圆润饱满,看着顺眼许多,透着股富贵气。
这是当朝宰相的手书。
信纸展开,内容比刚才那封多了几句。
“侯氏已除。你放心。另,那批银两何时入库?”
信尾有宰相的签名,日期写得明明白白。
楚清歌盯着那个日期。
永安三年十月十八。
她脑子里那个日子瞬间对上了。
那是母亲去世前十天。
那时候母亲还在府里,正收拾着行装,准备随父亲入宫赴宴。她还记得母亲那天试了一件新做的流彩缎裙,问她好不好看。
那时候母亲还在笑着。
而这里,太后和宰相已经在商量“事已办妥”了。
“侯氏已除。”
楚清歌在嘴里嚼着这几个字,像是嚼着一把沙子。
“该死。”
她低声骂了一句,把信纸扔回桌上。
原来不是意外,不是病逝。
是一场早就安排好的局。
萧绝把匣子里的其他信件大概翻了一遍,都是类似的往来密信。有些说的是前朝旧臣的调动,有些说的是银两账目,全是见不得光的勾当。
“这匣子里只有一部分。”
萧绝把信重新码好,“看着像是太后随手把把柄留了一手,用来钳制宰相的。但最核心的那部分,比如当初是怎么动的手脚,还有没有别的同谋,这里没写。”
楚清歌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种翻腾的恶心感压下去。
她把两封信并排摆在烛台边。
红色的印泥,黑色的墨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这些信——够了吗?”
她抬头看向萧绝。
萧绝看着桌上的信,手指在桌沿上点了两下。
“够废太后了。”
他说得很干脆,“私印在此,物证确凿。只要把这东西往皇上面前一摆,哪怕是太后,这位置也坐不稳。”
楚清歌眼里闪过一丝光。
“但不够动宰相。”
萧绝话锋一转,“宰相老奸巨猾,他在信里用的词都很含糊。‘侯氏已除’,可以说是指生病身亡,也可以说是别的。加上他在朝中根基深厚,单凭这几封私信,要想把他连根拔起,火候还差点。”
楚清歌懂了。
太后是皇上的养母,虽然不亲,但名分在那。只要铁证如山,皇上为了皇家颜面和朝局稳定,可能会选择废黜太后,将其圈禁。
但宰相不一样。
那是正经的两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如果没有实锤的谋逆大罪,或者数额巨大的贪腐铁证,动了他,朝堂就要地震。
“那我们还要继续查。”
楚清歌手按在桌案上,身子微微前倾。
“当然。”
萧绝把锦匣重新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这匣子只是个引子。既然太后手里有宰相的把柄,那宰相手里,未必就没有太后的把柄。互相撕咬的狗,才会露出最多的破绽。”
他看向楚清歌,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
“回去睡吧。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
楚清歌点了点头。
她把那两封信重新折好,放回匣子里。
“得嘞。”
她把锦匣推给萧绝,“这烫手山芋你先收着。我回去洗个澡,去去晦气。”
萧绝挑了一下眉,伸手接过锦匣。
楚清歌没再多留,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书案一眼。
萧绝正要把锦匣往暗格里放。
“对了。”
楚清歌说。
萧绝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楚清歌手扶着门框,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今晚翻墙的时候,谢了。”
萧绝看着她,烛光在他眼底跳动。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楚清歌推门出去。
夜风灌进屋里,把烛火吹得乱晃。
萧绝看着那扇晃动的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背。那道红肿的刮痕还在渗着血珠。
他从袖子里扯出一块布条,随手缠了两圈,勒紧。
然后把紫檀木的锦匣塞进了书案最底层的暗格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