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歌推开书房门时,日头已经爬上了窗棂。
萧绝坐在书案后面,手边摊着一卷书,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一碟酱菜。
他听见动静,眼皮没抬,筷子却停下了。
“吃过了?”
楚清歌在他对面坐下,手肘撑在桌沿上:“起晚了,随便塞了两口点心。这会儿不饿。”
萧绝“嗯”了一声,把那碗粥推到一边,顺手抹了把嘴。
“那就说正事。”
他这人吃饭快,前后不过一刻钟,粥碗已经见了底。
楚清歌看了一眼那空碗,没吭声。
萧绝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书案下层的暗格,把昨晚那个紫檀木锦匣取了出来,放在桌面上。
“这东西我昨晚琢磨了一宿。”
他手指在匣子上点了点,“这信要是捅上去,太后得倒,这没跑。但想动宰相……还差点火候。”
楚清歌眉梢动了一下:“怎么差点?那可是亲笔信。”
“亲笔信是不假,可你看这措辞。”
萧绝把信抽出来,指着其中一行,“‘侯氏已除,你放心’。这话在旁人听来,也就是个通报消息的意思。没头没尾,要是宰相咬死不认,说这是太后单方面寄信诬陷,或者扯出别的理由,皇上为了朝局安稳,未必会深究。”
楚清歌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啧,这老东西还能这么赖账?”
“官场上的事,只要没当场按住手,就能赖。”
萧绝把信折回去,“而且,这信只能证明他们合谋害人。害人是死罪,但若是想把他连根拔起,得坐实他‘秽乱宫闱’,或者‘结党营私’的大罪。尤其是前者,一旦坐实,宰相全族都得受牵连,这才是最狠的刀子。”
“那就抓现行。”
楚清歌说得干脆,“证明他们有私情。”
萧绝抬眼看她:“怎么抓?太后深居深宫,宰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两人要碰头,肯定不在宫里,也不在宰相府。”
楚清歌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影。
“周嫂子。”
“谁?”
“就是上次帮咱们递消息的那个老宫女,后来告老出宫了。”
楚清歌回忆着之前的对话,“前儿个我让人给她送了点东西,顺嘴问了几句宫里的旧事。她提过一句,说太后年轻时,常去城外一处庄院祈福。后来太后成了太后,那庄院也没荒废,只是改成私用,极少有人知道。”
萧绝眼神一凝:“庄院在哪?”
“周嫂子也不知道具体的名儿。”
楚清歌摇摇头,“她说那地方偏,周边没人家,只有一条小河绕着庄子过,河上头有座石桥,是进庄的唯一路子。”
萧绝二话没说,转身从身后书架上抽出一张大舆图。
哗啦一声,地图铺满了半张桌子。
这是京郊周边的地形图,绘得极细。
萧绝低头去找,手指在图上划着:“城外有河的地方不少,但有石桥、还能藏住这么大个庄院的……”
楚清歌凑过去看。
两人脑袋凑在一块,中间隔着张地图。
“这儿。”
萧绝手指按住一个点,“城西青柳河,上有座断头桥,周围是片林子,荒得很。”
“还有这。”
楚清歌指了指北边,“城北白水河,那是条老河道,桥多。但这儿离官道近,不像能藏人的地儿。”
萧绝手指往下一滑:“城南。”
那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落,画着条细细的蓝线,旁边标着“玉带河”。
“这河窄,以前是条泄洪道。后来水干了,改成景观河。这儿……”
萧绝指头点在一个墨点上,“有座石桥。过了桥就是一片山坳,地图上没标庄子,但这地形,正适合藏东西。”
“就是它?”
楚清歌看着那个黑点。
“不一定,但这三个地方最像。”
萧绝在地图上圈了三个红圈,“城西、城北、城南。得去探探。”
他抬起头,看向楚清歌:“你今儿个还要去铺子?”
“铺子那边我让掌柜的盯着就行,这事儿比铺子重要。”
楚清歌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我今晚就去。”
萧绝没拦着,只是把地图卷起来:“行。我让暗尘备车,赶在天黑前出城。”
楚清歌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她脚步忽然顿住了。
萧绝正要把锦匣收起来,见她停下,问了一句:“怎么了?”
楚清歌回身,倚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他。
“以前这种事,我总得问一句。”
“问什么?”
“问你怎么愿意帮我。又是查案又是探庄子的,你这王爷当得也挺累。”
萧绝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他看着楚清歌,那双眼睛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片黑沉沉的静。
楚清歌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懒散:“但这会儿我不问了。”
“为什么不问?”
“因为我知道答案了。”
萧绝挑了下眉:“哦?”
“你帮我,是因为你想帮。没别的理由。”
楚清歌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有些人做事要理由,有些人不要。我看你也是后一种。”
她没等萧绝回话,挥了挥手:“得嘞,我去补个觉,晚上见。”
说完,她转身出了书房。
门扇晃动,带起一阵微风。
萧绝坐在桌后,没动。
屋子里重新静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碗。
那碗白粥早就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粥皮。
他端起碗,拿着勺子舀了一口,往嘴里送。
凉飕飕的,有点涩。
但他还是面不改色地把那一碗全喝了下去。
暗尘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像阵烟一样:“王爷,车备好了。”
萧绝放下空碗,拿帕子擦了擦嘴:“嗯。去库房拿两套更合身的夜行衣。这次要是再刮了手,回头没人给上药。”
暗尘愣了一下,随即低头:“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