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歌的脚尖已经探出了坡沿，悬在半空。
只要身子一沉，顺着这片碎石坡滑下去，不出片刻就能到了溪边。
那时候萧绝也能专心对付身后的人。
道理她都懂。
可脚底下那股劲，怎么也使不出来。
“该死。”
她低骂了一句，猛地把脚收了回来。
转身。
她没走。
楚清歌猫着腰，借着乱石的掩护，快速在地上摸索了一把。手指触到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巴掌大小，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若是萧绝被打倒了，她手里总得有个东西。
哪怕砸不死人，也能挡上一挡。
前头的林子里，兵刃相撞的声音越发紧促。
“在那边！别让他跑了！”
“放箭！射死他！”
楚清歌心头一跳。
放箭？
她猛地抬头。
就见前头的灌木丛被大力撞开，三道黑影直冲出来。
萧绝就在那一片空地上。
他背对着楚清歌，手里提着那把短剑，黑衣几乎融进了夜色里。
“去死吧！”
冲在最前头的那人举刀就砍。
萧绝没退，反而往前跨了一步，身形一侧，避开刀锋，反手一剑划过那人的喉咙。
血光崩现。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剩下两个追兵见状，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露出怯意。
“点子扎手……”
话音未落，侧面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弦响。
“崩——”
楚清歌瞳孔骤缩。
那声音她太熟了。
是强弩破空的声音。
她眼角扫到一道冷光——一支羽箭从左侧林中射出，带着破风声，直奔萧绝的胸口而去！
那时候，萧绝刚解决一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而且他是背对着箭矢射来的方向。
“小心——！”
楚清歌喊出了声。
她手里攥着那块石头，想都没想，整个人从坡沿冲了出去。
她要去撞开他。
哪怕是一起滚下山坡，也比中箭强。
萧绝听见喊声，也听见了脑后那支箭的风声。
但他没有回头躲闪。
他在听见那声喊叫的一瞬间，猛地回身。
余光里，他看见了那支疾驰而来的羽箭。
也看见了楚清歌从坡沿冲出来的动作。
她往前跑了一步。
萧绝眼底骤然一冷。
“别动！”
他低吼一声，非但没有往旁边躲，反而侧身跨出一步，正正挡在了楚清歌冲过来的直线上。
“噗。”
一声闷响。
那是铁簇钻入皮肉的声音。
萧绝身形猛地一晃，往前踉跄了半步。
那支箭没射中胸口，却死死扎进了他的左肩胛骨下方。
箭尾还在颤。
血瞬间就洇开了黑色的衣料。
楚清歌脚下硬生生刹住。
她看着那支箭，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你……”
萧绝单手捂住肩膀，刀还在另一只手里攥着。
他没倒下。
他甚至还没忘抬起头，冷冷地盯着前方林子里那个刚放下弩机的弓箭手。
就在这时，侧面的林子里忽然冲出一队黑衣人。
领头的一个身形极快，手里一把长剑寒光凛冽，直扑那剩下的两个追兵和弓箭手。
“暗尘！保护王爷！”
楚清歌听出来了，是暗卫到了。
局势瞬间逆转。
那弓箭手还没来得及上第二支箭，就被暗尘一剑封喉。
剩下的两个追兵见势不妙，刚想跑，被几个暗卫围上去，几刀砍翻在地。
不过眨眼的功夫，坡顶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
楚清歌没管那些尸体。
她几步冲到萧绝面前。
萧绝这会儿才像是撑不住了，左腿一弯，单膝跪在了地上。
他手里的刀尖插进泥土里，撑着身体，不让自己彻底倒下去。
呼吸很重。
带着痛。
楚清歌蹲在他面前，看着他肩膀上那支箭。
箭头钻得很深，周围的皮肉已经翻卷发白，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滴在碎石地上，很快积了一小摊。
“你疯了？”
楚清歌手伸过去，想要碰，又不敢碰，指尖都在抖。
“那是箭，不是树枝！”
她声音都在发颤，“你不会躲一下？”
萧绝脸色有些白，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他喘了两口气，才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多少痛楚，反倒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恼火。
“你往前跑什么？”
他咬着牙，语气有些冲，“你若不往前走那一步，我用得着挡？”
楚清歌愣了一下。
“我……”
“我本可以躲开。”
萧绝打断了她的辩解，深吸了一口气，压下那股疼，“你冲出来，正好在箭路上。我不挡，这一箭就穿你心窝了。”
楚清歌看着他。
怪不得。
怪不得他没躲。
他是看她冲出来，没办法才硬生生拿身子挡的。
“我……我本来是想推开你。”
楚清歌嗓音有些哑。
“推开我？”
萧绝嗤笑一声，大概是因为扯到了伤口，眉头狠狠皱了一下，“就凭你那点力气？省省吧。”
他把手从肩膀上拿开，露出那一团模糊的血肉。
“别废话了。”
他说，“看看怎么弄。这玩意儿扎着不得劲。”
暗尘这时候处理完了那边的追兵，快步走了过来，看到萧绝肩膀上的箭，脸色瞬间黑了。
“王爷！属下来迟……”
“别嚎了。”
萧绝打断他，“没死呢。把车弄过来，先回府。”
暗尘咬牙点头，转身去安排。
楚清歌蹲在原地。
她看着萧绝那张惨白的脸，还有那支还在颤动的箭杆。
“你往后仰一点。”
她忽然开口。
萧绝看她：“干嘛？”
“让我看看伤口。”
楚清歌盯着那处伤，“血止不住，再流下去你就真不用躲了，直接晕这儿得了。”
萧绝抿了抿嘴。
他没再说话，依言把身子往后仰了仰，把左肩露出来。
月光底下，那伤口看着更狰狞了些。
楚清歌手伸进怀里，摸出一瓶金创药。
那是她出门前习惯性揣在兜里的。
她拔开塞子，手指沾了点药膏，还没碰到伤口，就被萧绝一把抓住了手腕。
“别碰箭头。”
萧绝看着她，“那是倒刺。这会儿拔不出来，碰了更疼。”
楚清歌手被他抓着，能感觉到他掌心的冷汗。
“我知道。”
她没挣开，只是把手里的药瓶递给他，“那你先把这个吃了。”
萧绝看了一眼那瓶子，没接。
“苦。”
“命苦还是药苦？”
楚清歌反问了一句。
萧绝被噎了一下。
他看着楚清歌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执拗的眼睛，最后还是松开了手，接过药瓶，仰头倒了两个丸子进嘴里。
干嚼。
连水都没喝。
楚清歌看着他吞下去，才伸手扶住他的右臂。
“还能走吗？”
萧绝试着动了一下腿，借着刀撑地的力道，缓缓站了起来。
身形晃了晃。
楚清歌没说话，只是伸手托住了他没受伤的那边胳膊。
这回萧绝没推开她。
两人站在坡顶，风从林子里吹出来，带着一股子铁锈味。
萧绝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箭杆，忽然说了一句：
“下回别往前冲。”
楚清歌没抬头，目光落在脚下碎石混杂的泥土上，声音很平：
“下回你也别往前挡。”
萧绝轻哼一声，像是不以为意。
但他也没再反驳。
这时候，坡下面的林子里传来了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暗尘把马车赶过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