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林子里显得格外脆。
楚清歌没管那件在外面千金难求的流云锦，下手极狠，直接从衣摆处撕下两条宽布带。
她转头看向萧绝。
萧绝坐在那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暗尘刚给他把那支带倒刺的箭给拔了出来。
那箭头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串血珠子，落在枯叶上，看着触目惊心。
暗尘正拿着酒壶在给伤口消毒，那一圈子酒水浇上去，萧绝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喉结滚了滚。
“好了，你先退下。”
楚清歌走过去，手里攥着那两条布带。
暗尘看了一眼萧绝，见自家王爷微微颔首，便抱着那把染血的剑退到了三步开外，转身去警戒了。
林子里重新静了下来。
只有风刮过树梢的动静。
楚清歌在萧绝身侧蹲下，视线落在他左肩那个血肉模糊的窟窿上。
“可能会有点疼。”
她声音有些紧，手上动作却没停，把那条布带折了几折，直接按在了伤口上。
萧绝身子猛地一僵。
那一瞬间，楚清歌能感觉到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但他没躲。
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
只是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死死扣住了地上的草根，指节用力到泛白。
“疼？”
楚清歌低头看着伤口，手底下加重了力道止血。
萧绝缓了一会儿，才吐出一口浊气。
“比想象中……”
他声音有些哑，“没那么疼。”
“少逞强。”
楚清歌没给他好脸，“刚才拔箭的时候，暗尘都说了，那倒刺勾连着筋膜，能不疼么？”
她嘴上说着，手底下的动作却放轻了些。
母亲教过她处理外伤。
当年父亲在边关，有时候受了伤回府，母亲就是这样一点点给他清理包扎的。
绕肩，打结，固定。
楚清歌动作很熟练，像个老手。
可是当她把布带绕过萧绝的脖颈，准备在后背打结的时候，她的手指却不听使唤地抖了一下。
布带没系紧，松垮垮地挂着。
她深吸一口气，想重新系。
这一回，手抖得更厉害了。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大，掌心温热，甚至带着点粗糙的茧子。
萧绝侧过头，看着她。
“你手在抖。”
他说。
楚清歌手腕被握着，她挣了一下，没挣脱。
“冷的。”
她说。
萧绝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松开了手。
楚清歌咬了咬唇，重新把那布带系紧，打了个死结。
她退了一步，蹲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杰作。
那白布条缠在黑色的夜行衣上，看着有点扎眼，但好歹是把血给止住了。
“先这样。”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去再让太医重新处理。这林子里不干净，别染了风。”
萧绝用右手撑着地面，试着动了动左肩，疼得他又是一闷哼。
“行。”
他居然还笑了一下，“王妃手艺不错。”
楚清歌没理他的调侃。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沾着的那些血迹，那是刚才按在他伤口上蹭到的。
暗红的，有些粘腻。
“刚才……”
萧绝忽然开口。
楚清歌抬头：“什么？”
萧绝看着她，眼神很深，像是要看穿她那层强装的镇定。
“刚才让你走，你为什么没走？”
楚清歌愣了一下。
她垂下眼，看着地上的落叶。
“不想走。”
萧绝挑眉：“不想走？”
这理由太烂了。
连暗尘那样的木头听了估计都要撇嘴。
楚清歌沉默了片刻。
她蹲下身，视线与坐着的萧绝齐平。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萧绝看着她：“真话。”
楚清歌伸手，把落在肩头的一片枯叶拂开。
动作很轻。
“真话是——”
她声音有些低，像是怕惊动了这林子里的夜风，“你的手攥着刀撑地的时候，我迈不出那一步。”
萧绝怔住了。
他看着楚清歌。
楚清歌没躲他的目光。
“那时候我就想，我要是走了，你这只手要是撑不住了，倒下去，这林子里这么多石头，你这一身伤还要再加一条。”
“我怕你倒下。”
她说得极直白。
“所以我没走。”
萧绝没说话。
他那只握着刀柄的手，微微松开了些。
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那你迈出去的那步——”
萧绝开口，声音很沉，“是朝我来的。”
楚清歌没否认。
她转过身，从暗尘手里接过那件备好的披风。
“回去再说。”
她走回来，把披风递给他，“马车在坡下。能走么？”
萧绝没接披风，而是直接伸出了右手。
“扶一把。”
楚清歌看着他伸过来的手。
犹豫了一瞬。
她还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小臂。
借着力道，萧绝站了起来。
身形晃了一下，往楚清歌这边倒了半分。
楚清歌赶紧稳住下盘，肩膀顶住他的侧身，让他靠着。
“走稳点。”
她说。
萧绝没应声。
他借着她的力道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了下来。
楚清歌回头：“怎么了？”
萧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
那只刚才因为疼痛而紧绷的手臂，此刻有些无意识地搭在她的肩膀上。
而她的手，正扶着他的小臂。
没有松开。
“没事。”
萧绝收回目光，嘴角微动。
“走吧。”
两人顺着陡坡往马车走去。
楚清歌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探实了才落脚。
她的手，一直没松开。
直到走到马车边，她要掀帘子，才不得不放开。
那一瞬间的空落感，让萧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上车。”
楚清歌掀着帘子，回头催了一句。
萧绝单手抓着车辕，翻身上了车。
动作利落，依旧没让人扶。
但他坐进车厢里的时候，目光还是忍不住往楚清歌那只沾血的手上看了一眼。
那手正抓着车帘边沿。
指腹上，还有没擦干净的一点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