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王府后门停稳时,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层鱼肚白。
城门的更鼓刚敲过三下。
暗尘先跳下车,把脚凳摆好。
楚清歌跟着下来,脚刚沾地,就听见车厢里传来一声闷哼。
她回头,伸手把车帘子掀开。
萧绝一只手撑着车框,脸色比刚才在林子里还要白几分。那件黑衣虽然换过了,但领口那块还能看见里面渗出的血印子。
“下来吧。”
楚清歌手伸过去,托住他没受伤的那边手肘。
萧绝看了一眼她的手,没拒绝,借着力道下了车。
“劳烦王妃了。”
他嘴上还是那股子欠揍的劲儿,只是声音有些虚浮。
“得嘞,这时候就别贫了。”
楚清歌翻了个白眼,手上却加了力道,扶着他往里走,“再贫两句,你也别回书房了,直接去太医院躺板床吧。”
萧绝笑了笑,牵动了伤口,眉头又皱了起来。
两人一路无话,穿过回廊,直接进了书房。
书房里灯火通明。
王太医是府里的老熟人,听见动静早就候在里面了,药箱搁在一边,炭火盆子上正煮着一壶滚水。
“王爷,王妃。”
王太医见两人进来,连忙作揖。
“赶紧着,看看这伤口。”
楚清歌扶着萧绝在榻上坐下,顺手把他那只受伤的胳膊托起来。
萧绝没吭声,由着她摆弄。
王太医上前,小心翼翼地解开那一圈染血的布条。
布条揭开,露出那个血肉模糊的窟窿。
“嘶——”
王太医拿着棉布沾了烈酒往上擦的时候,萧绝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楚清歌站在一旁,眼皮跳了一下。
她看着王太医拿着剪刀剪去周围的腐肉,再用烈酒清洗。
那一瞬间,萧绝额角的青筋都崩起来了。
但他硬是一声没喊。
楚清歌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干。
这人是真的不把自己当人。
“疼就说出来。”
她忍不住开口,“这屋里也没外人。”
萧绝仰着头,靠在软枕上,闭着眼,声音有些哑:“喊出来更疼,费劲。”
楚清歌没接话。
她看着王太医上药,重新缠上新的白布,一圈又一圈,直到那伤口被严严实实地盖住。
“好了。”
王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王爷这伤得养着,切不可再动武。老臣留几贴药,早晚换着。”
“有劳。”
萧绝点了点头。
暗尘送王太医出去。
书房的门被带上。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只有那个炭火盆子偶尔发出“噼啪”一声脆响。
萧绝靠在榻上,缓了缓神,才睁开眼。
他侧头,看见楚清歌还站在书案旁边,没走。
“你怎么还不去睡?”
他动了动肩膀,找个舒服点的姿势,“天都快亮了。”
楚清歌看了一眼窗外渐亮的天色。
“等你睡了我再走。”
她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我怕你半夜疼醒过来,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
萧绝看着她。
“暗尘在门外。”
“他在门外,你在屋里。”
楚清歌把水杯放在他手边的矮几上,“不一样。”
萧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他没再赶她走。
“行。”
他躺了下来,合上眼,“那我就睡会儿。”
楚清歌没说话。
她走到书案对面,在那把太师椅上坐下。
屋里没声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萧绝的呼吸变得平稳起来。
但他没睡着。
楚清歌也没走。
书房里静得有些过分。
楚清歌坐了一会儿,看着萧绝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心里那种烦躁感又上来了。
她站起身,走到榻边。
萧绝身上盖着条薄被,大概是因为刚才动了一下,被角滑落了一半,露出半个肩膀。
楚清歌伸出手。
手指捏住被角,往上拉了拉。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她拉好被子,正要收手。
“你刚才……拉被子了。”
萧绝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有些含糊,像是刚睡醒。
楚清歌手停在半空。
“你醒着?”
“没睡着。”
萧绝睁开眼,黑沉沉的眼珠子转过来,盯着她,“疼得睡不着。”
楚清歌收回手,垂在身侧。
“那你接着睡。”
她语气有些硬,“睡不着也眯着。”
萧绝没动。
他就那么看着她,目光像是在探究什么。
半晌,他忽然开口。
“清歌。”
楚清歌脚步一顿,没回头。
“嗯?”
“你走出那一步了。”
萧绝的声音很轻,混在炭火轻微的燃烧声中,“然后呢?”
楚清歌背对着他站着。
她看着那扇半掩的窗户,外面的天光已经大亮了。
“然后……”
她沉默了片刻,“我还在走。”
萧绝没再说话。
楚清歌也没回头。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我去洗把脸。”
走到门口时,她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扇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门外的廊灯还没灭,那光顺着打开的门扇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暖光。
萧绝偏过头,看着那片光,又看了看那个已经走出去的背影。
他那只放在身侧没受伤的手,指腹在榻上轻轻蹭了一下。
像是刚才被角滑过的地方,还留着点温热。
“还在走……”
他低声念了一句,嘴角若有若无地勾了一下,然后合上了眼。
这一次,他是真的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