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绝坐在书案后,左手垂在身侧,肩膀上缠着厚厚的白布条。
他右手捏着笔,在铺开的宣纸上画了一个三角形。
笔尖在纸上游走,墨痕未干。
“上头这个角,是皇上。”
萧绝指了指顶端,笔锋往下划了一道,“左边这个,太后。右边,宰相。”
楚清歌站在书案对面,手里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药。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三角形。
三条线,把三个人圈在中间,严丝合缝。
“死局啊。”
楚清歌把药碗放下,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皇帝想动太后,那是孝道大防,不敢明着动;太后想自保,就得抓着皇帝的软肋;宰相夹在中间,左右逢源,两头占便宜。”
萧绝把笔搁在笔架上,发出一声轻响。
“三家互相牵制。”
他抬起眼皮,神色疲惫但目光清明,“谁先动,谁就露了破绽。”
楚清歌伸手,指尖点了点皇帝和太后之间的那条线。
“皇上知不知道,太后不是他生母?”
她问得很直接。
萧绝摇了摇头:“不知道。这事儿除了太后自己,也就宰相和几个老臣心里有数。要是皇上知道,以他那脾气,太后早就在冷宫里待着了,哪还能垂帘听政。”
楚清歌“哦”了一声,手指顺着那条线滑到了“宰相”那一栏。
“那咱们把那信递上去?”
她看向萧绝,“让皇上知道太后和宰相私通,这戏是不是就唱完了?”
萧绝靠在椅背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皇上会借机除掉太后——这是肯定的。秽乱宫闱,这罪名够大。”
他停下话头,目光沉了下来,“但他不会动宰相。”
楚清歌眉梢一动:“为啥?”
“宰相是朝臣,是两朝元老。皇上要想坐稳江山,还得靠他那一党的人。只要宰相咬死是被太后逼迫,皇上为了朝局,顶多就是罚他一年半载的俸禄,或者贬个闲职,过两年还能再起来。”
萧绝声音很冷,“杀太后是为了除掉身后的外戚势力,保宰相是为了稳固前朝。这笔账,皇上算得清。”
楚清歌听得直皱眉。
“啧,合着咱们忙活半天,最后就只倒了个太后?”
她有些不爽,“宰相那老东西滑得跟泥鳅似的,让他滑过去?”
萧绝没接话。
他看着纸上的那个名字。
“宰相声望太高。除非有谋逆大罪,否则很难扳倒。”
楚清歌没说话。
她在书房里走了两步,鞋底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突然,她转身走回书案边。
“笔。”
萧绝把笔递给她。
楚清歌接过笔,在“宰相”二字下面,重重地加了一条线。
那条线划破了纸张。
她在那条线下面,写了两个字:
——反水。
萧绝看着那两个字,眼神微动。
“你想策反宰相?”
“不用策反。”
楚清歌把笔扔回笔洗里,溅起几点墨渍,“这人我看透了,最爱的就是他自己。策反?他那种人,不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是不会动的。”
她指着那个字,“咱们得让他怕。”
萧绝挑眉:“怎么让他怕?”
“只要让他知道——太后手里握着他的把柄,而且这把柄随时可能要了他的命。”
楚清歌声音很稳,“为了自保,他会怎么做?”
萧绝思索着。
“他会抢着把太后卖了,向皇上投诚表忠心。”
“对。”
楚清歌点了点头,“只要他先动手揭发太后的罪行,那就是首告。皇上念在他‘大义灭亲’的份上,就算要罚,也舍不得重罚。至于太后……”
她冷笑了一声,“被卖了的人,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萧绝看着她。
半晌,他伸出手,用食指在那个“反水”旁边,画了一个圈。
圆圈把那两个字箍在里面,像是个红印。
“你要怎么让宰相知道?”
他问,“太后那边要是知道消息走漏,咱们就白忙了。”
楚清歌看着那个圈。
“通过林若雪。”
萧绝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楚清歌:“你要用林若雪?”
林若雪是宰相的义女,又是太后跟前的红人。这层关系,是个双刃剑。
“她是一把刀。”
楚清歌语气淡淡的,“以前这刀对着咱们,现在咱们得让她转个向。”
萧绝没说话。
他在衡量。
“林若雪心气高,她要是知道太后只是拿她当幌子,未必肯为太后陪葬。”
楚清歌看着萧绝,“只要咱们把那一摞信里挑两封不痛不痒的给她看看,再漏点口风……她为了自己在相府的地位,肯定会跑去跟宰相报信。”
“报信?”
“对。”
楚清歌嘴角勾了点坏笑,“告诉她爹,太后手里有他们的信,而且太后最近正琢磨着要把所有的锅都甩给相府。您猜,宰相会怎么想?”
萧绝看着她。
这招离间计,够狠。
但也够准。
“这一刀下去,割的是他们自己的肉。”
萧绝把那张纸拿起来,吹干了上面的墨迹。
“行。”
他把纸折好,递给暗尘,“就按王妃说的,去安排。”
暗尘接了令,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萧绝看着楚清歌:“你倒是看得清。”
“看得清局势,才能走得活路。”
楚清歌理了理袖口,“那我去熬药了。你那伤口,这两天别沾水。”
萧绝看着她的背影。
“清歌。”
楚清歌停下脚步,回头:“又咋了?”
萧绝指了指桌上的那个三角图:“你这招反水,破了这死局。”
“得嘞,知道我厉害就行。”
楚清歌摆了摆手,“歇着吧。”
她转身推门出去。
萧绝看着那扇晃动的门板,目光落在那个被圈住的“反水”上。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这盘棋,开始有意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