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灯火跳了一下。
楚清歌手里捏着一支原本极普通的毛笔,面前摊着一张糙纸。这种纸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随处可见,两文钱能买一叠,用来包油条都嫌糙。
她笔尖蘸了墨,在纸上落下一行字。
字迹刻意写得有些歪扭,完全不像平日里的娟秀,倒像是哪个账房先生喝醉了酒随手涂鸦的。
“太后手里有你写给她的三封信。她还留着。”
写完,她没署名,也没落款,甚至连墨迹都没等干透,就直接把纸折了起来。
“暗尘。”
她喊了一声。
那个黑衣护卫像是从阴影里长出来的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桌前。
“王妃。”
“这信,你亲自去送。”
楚清歌把那封轻飘飘的信推到桌沿,“走林若雪那个贴身丫鬟常买菜的路线。记住,别直接给,就在她必经的那个巷口,把这信塞进她菜篮子里。”
暗尘看了一眼那封信,眉头微微皱起。
“王妃,这信若是假的……”
“是真的。”
楚清歌打断他,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手腕,“太后确实留着他的信。之前我们在庄院里虽然只拿到了帕子,但那些账册和信件,肯定还在太后的私库房里。这老太婆比谁都精,杀人的刀子她哪舍得扔?”
暗尘明白了。
“属下明白。这是要让宰相知道——刀还在,而且悬在他头顶上。”
“得嘞,去吧。”
楚清歌摆摆手,“手脚干净点,别让人看出来路。”
“是。”
暗尘抓起那封信,身形一闪,又融进了夜色里。
……
三天后。
宰相府。
日头刚落山,府里的灯笼还没点全。
宰相李文忠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
那是他今天下午在书房书架的夹层里发现的。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书房的安保极严,除了他和几个心腹,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但这封信就这么大咧咧地躺在那里,像是一张无声的嘲笑脸。
李文忠看完那行字,脸色已经铁青到了极点。
“该死。”
他低骂了一句,把那张糙纸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纸张粗糙的纹理磨着桌面,发出刺啦一声响。
“三封信……”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这些年跟太后的往来。
当年为了扶持太后的儿子上位,他确实写过几封……不太体面的信。后来先帝驾崩,新帝登基,他为了自保,早就叮嘱太后把那些信烧了。
太后当时也是满口答应。
“这老妖婆……”
李文忠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一步,两步,三步。
足足踱了半个时辰,地上的毯子都快被他磨秃了一层皮。
“来人。”
他终于停下脚步,沉声喝道。
房门推开,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幕僚走了进来。这是他的心腹,姓陈,跟着他十几年了。
“老爷。”
李文忠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桌上的那封信。
陈幕僚上前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老爷,这是……”
“太后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李文忠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陈幕僚想了想:“前两日听闻太后在宫里有些心神不宁,连着召见了几次心腹宫女,说是……在清点旧物。”
“清点旧物?”
李文忠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是在清点我的命!”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阴狠,“她手里果然还有那些东西。这封信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我书房里,这是有人在提醒我——我要被卖了。”
陈幕僚手心有些出汗:“老爷,确定吗?万一是离间计……”
“宁可信其有。”
李文忠冷哼一声,“那女人的心思,我比谁都清楚。她要是被逼急了,第一个拉下来垫背的就是我。至于这信是谁送的……哼,这世上想看我们要死的人多了去了。”
他手指在桌上重重敲了三下。
“陈先生。”
“在。”
“帮我约见皇帝的人。”
李文忠抬起头,眼里的惊疑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狠厉,“我要和陛下私下说句话。”
陈幕僚一惊:“老爷,这可是……”
“再不走,等太后倒了,我也得跟着陪葬。”
李文忠打断他,“只有先开口,把那老妖婆卖了,我才能活。”
“是。”
陈幕僚不敢再劝,领了命,转身匆匆离去。
书房里又剩下李文忠一个人。
他看着那张糙纸,突然伸手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炭盆里。
火舌卷上来,瞬间吞没了那张纸。
……
秋水院。
楚清歌手里拿着一把长嘴铜壶,正对着院子里那几盆君子兰浇水。
夕阳的余晖洒在花瓣上,水珠滚落,亮晶晶的。
“王妃。”
暗尘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声音压得很低。
楚清歌没回头,手里的壶稳稳当当:“说。”
“成了。”
暗尘走进两步,“刚才陈幕僚出府了,直接去了宫门口递牌子。说是相爷有要事,求见圣驾私下密谈。时间定在三日后。”
楚清歌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把铜壶放下,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土。
“三日后。”
她笑了笑,那笑里没什么温度,全是算计得逞的冷意,“这老狐狸,跑得倒是快。”
“王妃,咱们接下来……”
“接下来?”
楚清歌转过身,看着暗尘,“接下来就看萧绝怎么跟皇上演这出戏了。咱们这颗棋子,算是落下去了。”
暗尘点头:“属下告退。”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看了一眼楚清歌那件沾了些泥土的裙摆。
“王妃,您这衣裳……”
“哦,刚才蹲地上看蚂蚁搬家来着。”
楚清歌随口扯了一句,“没事,回去换一件就是了。”
她说完,拎着空了的铜壶就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没停,头也没回地交代了一句:
“告诉王爷,让他把那几封信备好了。三日后,那是他的战场。”
暗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对着那扇门抱拳行了一礼,这才转身闪入夜色。
院子里,那盆刚浇透水的君子兰在晚风里晃了一下,叶片上的一滴水珠砸在泥地里,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