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的空气像是突然凝固了。
吏部尚书刚念完太后的懿旨——给太后娘家那个只会遛鸟斗鸡的侄子封个云骑尉的爵位。
满朝文武都低着头,谁也没敢先出声。
这事儿要是搁在半个月前,也就是个走过场的流程。太后开了口,皇帝哪敢说个不字?
但今天,龙椅上那位的反应却让人心里发毛。
皇帝连眼皮都没抬,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声音凉得像冰渣子:
“再议。”
“再议?”
站在前排的几个老臣互相换了个眼色,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惊愕。
这两个字平时是用在那些扯皮扯不清楚的琐碎政务上的。用在太后懿旨上,这简直就是当面把脸给打了回去。
“皇上……”
吏部尚书硬着头皮想再劝两句,“太后娘娘那边……”
“朕说,再议。”
皇帝这次把声音抬高了半分,听不出喜怒,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退朝。”
“退朝——!”
太监那尖细的嗓音还没落地,皇帝已经起身甩袖走了。
留下一屋子跪在地上的大臣面面相觑。
……
慈宁宫。
太后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
李嬷嬷低着头走进来,步子放得很轻,但脸上的表情却像是见了鬼。
“怎么了?”
太后眼皮都不抬,“那小子爵位的事,定下来了?”
李嬷嬷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娘娘,皇上……驳回了。”
“什么?”
太后手里的佛珠猛地一顿,“你说什么?”
“皇上在朝上说了……再议。”李嬷嬷声音都在抖,“当场就退朝了,连吏部拟好的折子都没留。”
“啪嗒。”
那串常年不离手的沉香木佛珠断了线。
珠子噼里啪啦掉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太后坐直了身子,那张平日里慈眉善目的脸此刻显得有些阴沉。
“皇帝从来不当面驳哀家。”
她盯着李嬷嬷,“去查。他这几日和谁密谈过。尤其是前两日,御书房进了什么人。”
“是。”
李嬷嬷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过了一个时辰。
李嬷嬷又回来了,这次她的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
“娘娘,查到了。”
她凑到太后耳边,“三日前,皇上在御书房单独召见了宰相李大人。谈了一个多时辰,连茶水都换了两轮。”
“宰相?”
太后眉心跳了跳,“他来做什么?”
“说是……商议北境军务。”
“放屁。”
太后冷哼一声,“北境军务那是兵部的事,他一个中书省的宰相掺和什么?除非……”
她没往下说,但眼底已经泛起了一层寒意。
除非皇帝要动那个位置了,而宰相,是去递刀子的。
“备车。”
太后站起身,“哀家要去宰相处走一趟。”
……
相府离皇宫不算远。
太后的銮驾是黄昏时分到的。
宰相李文忠早就迎了出来,跪在门口磕头:“臣不知太后驾到,有失远迎。”
太后没让他起来,直接让人扶着进了书房。
屋里点了灯,昏黄昏黄的。
太后坐在主位上,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文忠,皮笑肉不笑地问了句:
“宰相这几日,辛苦啊。”
李文忠头磕在地上,声音平稳:“为陛下分忧,为太后效劳,是臣的本分。”
“效劳?”
太后端起李嬷嬷递上来的茶,抿了一口,“皇帝前几日召你进宫,说了什么?”
“回太后,皇上忧心北境战事,与臣商议粮草调度。”
李文忠回答得滴水不漏,“兵部那边有些银两没拨到位,皇上为此很是心烦。”
“粮草?”
太后把茶杯重重磕在桌上,“李文忠,你当哀家是三岁孩子?”
李文忠身子一颤,没敢抬头。
太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从这老狐狸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她最后冷笑了一声。
“既然你说是军务,那便是军务吧。”
太后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李大人,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回太后,三十……三年了。”
“三十三年。”
太后叹了口气,“哀家希望李大人能善始善终。别到时候,连个全乎人都做不成。”
李文忠跪在地上,额头的冷汗这才敢流下来。
“臣……谨遵太后教诲。”
……
秋水院。
楚清歌正拿着剪子,在修剪那一盆刚开的茉莉。
雪衣从外面进来,脚步轻快。
“王妃,听说了吗?”
雪衣压低声音,“今儿个太后去了相府,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听说脸色不太好看。”
“咔嚓。”
楚清歌手里的剪刀利落地剪下一根枯枝。
“火已经点了。”
她吹了吹枝头的叶屑,“能不能烧起来,就看这风够不够大。”
雪衣眨巴着眼:“那接下来呢?咱们是不是该添把柴?”
“不用。”
楚清歌放下剪子,转身往屋里走,“添柴那是蠢人才干的事。咱们得等着。”
“等?”
“对,等火烧起来。”
楚清歌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他们现在互相猜忌,咱们一动反而显得刻意。看着就行。”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声通报。
“王爷到了。”
萧绝走了进来。
他这回没穿那身黑漆漆的夜行衣,换了身石青色的常服,手里还提着个食盒。
这打扮看着倒像是个寻常人家回门的夫君。
“正好,还没歇下吧?”
萧绝把食盒往桌上一搁,也没把自己当外人,直接坐下,“今日这晚膳,你猜太后吃了什么?”
楚清歌瞥了一眼那食盒:“气都气饱了,还吃什么。”
“这你可猜错了。”
萧绝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清淡的小粥,还有两碟子开胃的小菜。
“听说太后回宫后,只吃了一碗燕窝,还是为了压惊。”
萧绝拿起筷子,夹了块咸菜放进嘴里,“但我刚才得到的信儿是——”
他嚼着咸菜,含糊不清又带着点戏谑地压低了嗓门:
“太后身边的人,正在查宰相府最近有没有收过什么奇怪的信。尤其是——”
他眼神一利,“从林若雪那个丫鬟路子上漏出来的信。”
楚清歌看着他。
“查信?”
“嗯。”
萧绝点了点头,“这老太婆鼻子还是灵的。可惜晚了。”
楚清歌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热气熏得她眼睛微眯。
“查吧。”
她声音淡淡的,“越查,心越慌。这戏,才刚开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