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府的书房里，那盏油灯芯子拨了三回。
管家老李弓着腰站在门口，额头上的汗把帽檐都浸湿了。
“相爷，宫里那边……连门缝都没开。”
李文忠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杯茶已经凉透了，他也忘了喝。
“三次了。”
旁边的幕僚陈先生叹了口气，把手里那张被退回来的拜帖放在桌上，“太后这是摆明了不见。哪怕咱们说是送节礼，也被挡了回来。”
李文忠抬眼，看了那拜帖一眼。
纸还是那张纸，但这会儿看着像是一张甩在脸上的巴掌。
“她想先下手为强？”
李文忠冷笑了一声，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相爷，要不……再递个折子进去解释解释？”
陈先生试探着问，“或者是向太后示个弱？”
“示弱？”
李文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丝讥讽，“晚了。她那性子，我比谁都清楚。疑心病起来，连只苍蝇都要分个公母。这会儿再去解释，在她眼里那就是心虚，就是这山望着那山高，想另投明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黑夜。
“既然她把门焊死了，那我也没必要再硬挤。”
李文忠眼底透着一股子狠劲，“陈先生，后手准备着吧。既然她不当我是忠臣，那我就当个……能保命的良臣。”
……
慈宁宫。
殿里的窗棂都关严实了，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太后坐在那把铺着软垫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串玉珠。
“他急了？”
李嬷嬷低着头：“急了。听说是三次递帖，三次都被拦了回来。刚才宰相府的管家走的时候，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太后轻哼了一声，手指在玉珠上摩挲了一下。
“他以为投靠皇帝就能保住自己？”
她语气里没半点温度，“哀家手里的信——每一封都够他全家流放三千里。北边的苦寒地界，够他李家喝一壶的。”
李嬷嬷没敢接话。
太后把玉珠往桌上一扔。
“去，把库房里那个紫檀木的匣子取来。”
李嬷嬷一愣：“娘娘，您要……”
“备着。”
太后眯了眯眼，“他要是真敢把路走绝了，哀家就得让他知道，这路是谁铺的。”
……
秋水院。
楚清歌正拿着一块帕子在擦手，刚把那几盆茉莉搬进屋里。
萧绝从外面走进来，带着一股子夜里的寒气。
“成了。”
他也没客气，直接在桌边坐下，接过雪衣递上来的茶水，一仰头喝干了，“今儿个宰相府的人去慈宁宫叩门，连门槛都没摸着。太后那边已经把路封死了。”
楚清歌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彻底撕破了？”
“撕得稀碎。”
萧绝把茶杯放下，“李文忠那老狐狸也不是吃素的，听说已经开始联络他在吏部的几个亲信了。这是准备给自己留后路。”
楚清歌把帕子扔进水盆里，激起一点水花。
“我们的刀，动了。”
她走到书案后，从那摞书最底下抽出一只信封，“接下来——要让皇帝看到证据。”
萧绝看着她手里的动作：“你手里还有东西？”
楚清歌把信封递过去：“太后的亲笔信。之前在庄院搜出来的那批东西里，有一封是她写给宰相的私信。虽然没明着说什么谋逆的大话，但这字里行间的语气……可是个不小的把柄。”
萧绝接过信封，抽出来看了一眼。
纸是宫里的宣纸，字也是太后的字。
“这封信……”
萧绝挑眉，“原件？”
“原件留着。”
楚清歌指了指信纸，“这是抄件。我找人模仿了太后的笔迹，连那个‘安’字的勾笔都学得十成十。原件留着以后有大用，这封抄件，刚好能给皇帝递个由头。”
萧绝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眼神有些意外。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匿名信送出去的第二天。”
楚清歌说得很随意，“我怕宰相不上钩，也怕太后不动怒。手里没点实打实的东西，怎么敢让他们往坑里跳？”
萧绝没说话。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这信要是递上去，那就是把刀子直接捅进了朝局的心窝子里。
她却说得像是去菜市场买了把葱。
“你走一步看三步。”
萧绝把信封重新封好，指腹在封口处按了一下。
楚清歌靠在书案边，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倦意。
“走得慢。”
她说，“但每一步，都是对的。”
萧绝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那封信贴身收进了怀里的内袋里。
他起身，理了理衣摆。
“明儿个早朝，这封信就会出现在御书房的案头上。”
萧绝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着楚清歌。
“你那一步……走得挺稳。”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楚清歌看着那扇晃动的门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擦过手的水盆。
水面上映着烛火，波纹一圈圈荡开，把倒影搅得有些模糊。
她伸手把水盆往桌边推了推，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